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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秋走到床边。
“醒了。”谢砚秋依旧是那种有气无力的语气。
林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肩膀刚离开枕头就感觉到了全身经脉传来的剧痛。
“见过前辈！”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砚秋按着肩膀压回了床上。
“你是玄枢宗的少宗主，将来是宗主要坐那把交椅的人。”谢砚秋在林砚床边坐下，“没必要给我行礼。”
林砚靠在床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对少宗主这个身份到现在都没有太多真实感。墟主和六圣把他培养了那么多年，从始至终都没人提过少宗主这三个字。
他所知道的是自己是玄枢宗的人，至于少宗主是什么，意味着什么，没人跟他说过。
“墟主和六圣把你藏起来培养了这么久，”谢砚秋说着，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没想到培养出来一个小疯子。”
林砚摸了摸鼻子，谢砚秋说的没错，万剑长城那一战确实过于激进了。一个人在七境的修为面对四个道法境加几百号临家高手，不想着跑，而是直接跟人死磕。这种行为用任何标准来衡量都算不上理智。
可话音一转，谢砚秋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林砚的意料。
“不过确实也符合我玄枢宗的性子。”老头坐在床边，稍微驼着背，“这个年纪要是连点脾气都没有，那以后怎么把玄枢宗带出来？宗门不需要一个只会算得失的聪明人，聪明人到处都是，不缺你一个。”
林砚沉默片刻。他听得出来，这番话并非只是宽慰，明显谢砚秋另有话说。
谢砚秋话音陡然一转。
“你见到顾正春了？”话音刚落，谢砚秋紧盯着林砚。
林砚愣了一下，“您知道顾正春？”
这确实让他有些意外，顾正春的事是刚刚发生的事情，除了他和望朔两个当事人，其他人根本没人知道。
谢砚秋叹了口气，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林砚身上那道残符所在的位置。
“对于我们几个老家伙来说，从残符上找一些线索不是什么难事。”谢砚秋笑了笑，“只要我们愿意花时间，顺着符圣拿到的残符上能量痕迹一路追踪，找到顾正春只是时间问题。”
“那……”林砚的话没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既然谢砚秋他们知道顾正春的存在，为什么不早点把墟离锋的碎片收回来？
墟离锋对玄枢宗来说意味着什么，谢砚秋比他更清楚。如果早些拿到完整的墟离锋，现在何至于如此被动。
“因为没人能确定，他何时尚能保持神智。”谢砚秋抢先开口。
“顾正春被魔种侵蚀了太多年，那道魔种已经和他的灵魂纠缠在了一起。有时候他还能保持神智，记得自己是谁。但更多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个发疯的大圣残魂，就算只剩下残魂，对我们来说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灾难。在那种情况下接近他，不是去取碎片，是去送死。”
谢砚秋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掌控墟离锋，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林砚靠在床头，感觉到喉间墟离锋传来的温热脉动。墟离锋现在像是一颗心脏，能够感受林砚身体的变化。
那种感觉并不像是他掌控了墟离锋，更像是墟离锋选择了他。
谢砚秋看着林砚，等他说什么。
“顾正春的残魂已经消散了。”林砚轻声说道。
然后林砚开始讲裂缝里发生的事，他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但谢砚秋听得很认真，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藤杖的杖头上，整个人纹丝不动。
话音落，屋内再度沉寂。
谢砚秋沉默了很久。
“顾正春之所以没有献祭自己，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拿到了墟离锋。”谢砚秋说道，“拿到墟离锋，他认为他还有希望活下去。”
林砚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墟离锋不能视作寻常兵刃。它与持有者缔结的牵连，无关器物认主，也不同于神魂契约，是一种更为本源的羁绊。这种联系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反过来作用于持有者，影响身体，也影响灵魂，这就是顾正春认为墟离锋能够救他的原因。”
谢砚秋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叹息了一口气。
“他舍不得死，日复一日地等，等墟离锋给他一个奇迹。清醒的时候在等，发疯的时候也在等。这道执念支撑了他很多年，也折磨了他很多年。”
林砚听着，喉间那道温热的脉动又跳了一下。墟离锋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只是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着。
他想起了裂缝把顾正春困在那里，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加速他消亡的力量。
顾正春给自己造了一座牢笼，然后在这座牢笼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谢砚秋把藤杖往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墟离锋救不了他。所以某一天，有人将墟离锋破坏并拿走一块的时候，他并没有去阻止。”
“他在最后，看清了。”林砚忽然开口。
谢砚秋看着他。
林砚想了想，把顾正春最后清醒时刻说的那些话挑拣着说了一遍。关于魔种的本质，关于万剑长城的真相，尤其是关于那一点，凡界修士无法入十境的真正原因，根源不在万剑长城，而在仙界。他没有逐字逐句地复述，有些东西他自己也需要时间去消化，但核心的信息都说清楚了。
谢砚秋听完忽然笑了，说道：“这一点我们也查到了。凡界修士无法入十境，罪魁祸首不在万剑长城，是在仙界，而且不是最近才查到，是查了很久了。”
“顾正春说万剑长城不会造成天地规则的改变，这一点他没有说错。但你也不要觉得万剑长城对天地规则完全没有影响。大圣献祭，无数修士献祭，这种规模的献祭本身就会产生剧烈的能量扰动。只是这种扰动和我们原先以为的方向不一样，不是压制，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似乎觉得这个话题现在还不是深谈的时候，他摆了摆手。
“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或者说，还不到你应该知道的时候。”
“你现在最该操心的不是这些。”谢砚秋站起身，“你的那两位朋友，恐怕等不了太久了。”
但久晏清和素姑的影子始终压在他意识深处，从来没有挪开过。他们昏迷了太久，功法反噬带来的损伤每一天都在加深，如果再不回去，这两个人可能真的就挺不住了。
“你觉得墟主把你放在学堂里，会真的让你一个人待在那儿没人管？”谢砚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这是医圣让我转交给你的东西。”谢砚秋把盒子放在林砚手里，“里面的东西能帮你那两位朋友延长一些时间。具体怎么用，你看了就明白。但是我把话说在前面，这个东西只能拖时间，不能根治。最终能不能救，还是要看你自己。”
谢砚秋站起身，看样子要走了。“再有，在学堂里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去找菊君子。”
林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砚秋已经往外走了。
谢砚秋踏出房门，身影转瞬消融。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一处院落中，风千驰正倚墙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