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枢宗在凡界分量如何,在场之人心中都有数。
那是隐世宗门里稳居前三的庞然大物,而少宗主这个身份,意味着林砚是玄枢宗未来宗主的继承人。
临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在出手之前就知道林砚是玄枢宗的人,但他不知道林砚是少宗主。杀一个玄枢宗的普通弟子和杀一个少宗主,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只是结仇,后者意味着不死不休。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刚刚亲手废掉了临安的一条手臂,而临安又是为了救林砚才冲出来的。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无法脱身的漩涡里。
那三个仙界道法境的攻击,在五个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停住了。
不是他们不想继续攻击,而是他们的攻击在距离林砚不到一丈的位置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那道屏障是风千驰随手布下的,他甚至没有结印,只是挥了一下袖子,一道青色的气墙就出现在了林砚身前。
三个仙界道法境的合力一击打在青色气墙上,气墙纹丝不动。
林砚站在那道气墙后面,负手而立。
他的身体其实已经到了极限,体内经脉里乱窜的能量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内腑的伤势比外表看起来要严重得多。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那是脱力和疼痛导致的。
尽管他对“少宗主”这个称呼感到莫名其妙,尽管他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完全弄清楚玄枢宗和自己之间的渊源,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或犹豫。他站在那里,接受五个道法境高手的行礼,就像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个身份。
风千驰直起身来,目光越过林砚,落在了临海身上。
临海顿觉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被风千驰盯着的时候,你只会觉得自己的命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风千驰的目光又移向了迪拉。
他看着那张属于临安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仙界的朋友,”他说道,“你们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迪拉没有回答,她盯着风千驰,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对峙,双方都有道法境坐镇,再动手就是全面开战了。临家的高手们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汗,那三个仙界道法境的修士悬浮在半空中,表情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
望朔变回了缩小形态,重新跳上林砚的肩膀。他用只有林砚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这个少宗主的名头,比我想象的好用。”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临海,看着附身在临安身上的迪拉,眼底寒光未曾减半分。
“玄枢宗,六圣人,左右两护教,四御镇君,十二护枢长老,还有一百零八阁阁主。”迪拉的声音从临安那张嘴里传出来,“如今只来了五人。”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谢砚秋、风千驰等人,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讥讽。
“看来玄枢宗真的如同传言那般,基本是四分五裂的状态。”迪拉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而且,据我所知,你们玄枢宗目前还不敢与我仙界撕破脸。”
谢砚秋站在最前面,佝偻着身子,小老头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藤杖,杖尾抵着地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街边晒太阳打盹的老人被吵醒了。
他的眼皮耷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稀疏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哦?”谢砚秋开口了,音调拖得有些长,“谁告诉你的,我们不敢与仙界撕破脸?”
迪拉轻哼了一声:“你们就不怕我仙界的报复?”
仙界对凡界,从来就只有俯视。这无数岁月里,凡界的宗门也好,世家也好,修士也好,在面对仙界的时候,骨头都是软的。这不是懦弱,这是规则。是仙界用无数年时间刻在凡界头顶上的一道铁律。
迪拉等着谢砚秋的回答,她并不着急。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不管谢砚秋怎么回答,都会落入被动的局面。
但谢砚秋根本没有接她的问题。
“我玄枢宗已经沉寂了无数岁月,”谢砚秋说道,他藤杖轻点地面,“既然我们几个现身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句话没什么情绪起伏,但迪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确实比她的那个陷阱要尖锐得多。
玄枢宗沉寂了多少年?久到连凡界很多修士都觉得这个宗门已经不存在了,久到外界开始流传玄枢宗内部分裂、早已名存实亡的消息。
这些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传了太久,传到很多人都信了。
最关键的是,玄枢宗从来都是以墟主主持大局。
这是凡界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甚至仙界也知道。玄枢宗的墟主,那个神秘的、极少现身的、据说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老怪物,从来都是这个宗门的唯一核心。
但是现在,玄枢宗有了少宗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玄枢宗内部发生了什么世人不知道的变化。
而这个变化,直接导致了这个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庞然大物开始重新活动。
他们想干什么?
迪拉的脑子转得很快,她来凡界的目的很明确,拿走墟离锋,配合仙界布在凡界的暗手,把那些还残留的反抗火苗彻底掐灭。
但如果玄枢宗在这个时候选择重出江湖,那他们针对的目标就只可能是一个。
安凡盟,以及安凡盟背后的仙界。
那些所谓的反抗,更像是被圈养的野兽在笼子里闹腾,闹得再凶也碰不到笼子外面的世界。但如果玄枢宗决定站到台前,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谢砚秋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这个佝偻着身子的小老头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动作让临海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连迪拉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自天武大圣之后,凡界再无大圣出现。”谢砚秋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散开,“别说大圣了,就连入十境者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四周,“想入十境,就必须由仙气接引。难道就没人怀疑,这是仙界之人做的手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件事谁都知道,凡界的修士谁没有想过?凭什么天武大圣之后就再也没人踏入十境?凭什么那些天资卓绝、离十境只差最后一步的前辈们,全部卡死在九境巅峰直到寿元耗尽?没有人敢说出来。
无数岁月的压制,不止是实力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仙界用规则、用仙气接引、用那道刻在万剑长城封印里的手脚,把凡界修士的修为上限和反抗意志一起锁死了。一代又一代人活在这道看不见的天花板下面,活得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就服从了。
没有人敢直接问出这种怀疑。
但现在谢砚秋问出来了,他不是在问迪拉,不是在问仙界,他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那层窗户纸,玄枢宗今天捅破了。
迪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找死。”她的目光越过谢砚秋,扫过那三个仙界道法境的修士。
她在盘算,盘算双方的战力对比,但不管怎么样,不能退。
墟离锋在林砚手里,而且林砚是玄枢宗的少宗主,如果今天让他们走了,那就是放虎归山。一个拥有墟离锋的玄枢宗少宗主,成长起来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威胁?
“来,尽管来。”小老头眯着眼睛,藤杖在他手里看起来比他本人还要高一些,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白得没有光泽,像是冬天的枯草。
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一个高手,路边卖馄饨的老头都比他精神。
但是迪拉不敢动。
那三个仙界道法境也不敢动。
临海更不敢动。
“活阎王,谢砚秋。”临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迪拉身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有动,用的是定向传音的秘法,“这人可不是道法境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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