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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睁开眼，空无一人的静室里岑寂如常，傍晚的夕阳透过窗纸斜斜洒落地面。如此安宁的场景却让顾南柯感到无比烦躁。
一天一夜了，顾南柯在蒲团上整整打坐了一天一夜，然而一无所获。有几次她进入了心境，但无论怎么呼喊寻找，就是不见阿摩洛珈的踪影。更多时候她连心境都无法进入，一闭上眼那些逝去故人的名字便在她脑海里打转。锦鲤，织织，沈银铃，师父，清玦，灵台山数百弟子，还有那些采蛊人和命奴，甚至连枫子鬼和霖希也要偶尔冒出来搅扰她的心神。
顾南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有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叫她一直喘不过气来。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还在进一步拉扯，每时每刻都有猝然崩断的可能。越想越急，越急越烦，越烦就越无法入定，更别提找阿摩洛珈了。
笃笃笃，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方便吗？”白玉川站在门外问。
“进来吧。”顾南柯揉揉太阳穴说。
白玉川推开门，用木盘端着简单的饭菜走进屋。“还是，没找到？”白玉川小心翼翼问。
“没有。”顾南柯神情紧绷。
“不急，菩提祖师既有交代，那早晚都会碰面，兴许现在只是时机未到。”白玉川在另一个蒲团上落座，把饭菜放在顾南柯面前，“先吃点东西吧？”
顾南柯沉默着摇摇头。
“不若回房歇歇，睡一觉？没准儿睡醒了，事情自然会有进展。”白玉川忧心忡忡劝道。
顾南柯依旧摇摇头。
“那伤总该再治治。”白玉川说着手中亮起治疗术靠近顾南柯。
顾南柯却像有所提防般，下意识一把攥住白玉川手腕，脱口道：“别碰我！”
白玉川一惊，脸上一副受伤的表情。“好吧，是我多事了。”他抽回手，目光落寞地低下头。
顾南柯见状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了，遂开口解释：“抱歉，这几日……我心情不大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懂。但你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身体会垮掉的，若再遇强敌，该如何应对？”白玉川苦口婆心说。
心中的无名邪火噌一下被点燃，顾南柯豁然起身，高声叫道：“吃睡吃睡吃睡！你除了叫我吃饭睡觉还会干什么？哦对，还会治那劳什子伤！告诉你，用不着！我的伤已经长好了，我就是睡不着，就是看见饭没胃口，你能不能别再像个老妈子一样不停在我耳边絮叨了！”
白玉川的脸唰一下红了，显然憋着一股怒气，但他还是隐忍着开口：“你不爱听，我不说便是！”
“对，我不爱听这些！你知道我爱听什么！你不是算无遗策白仙君吗？你不是天庭里顶聪明的神仙吗？为何想不出任何办法？我在这儿急得干瞪眼，你却还有闲心做饭！有那功夫不如想想对策，说点有用的！你要能找到阿摩洛珈，我自然睡得着觉吃得下饭，还用你一遍一遍催？”顾南柯像一只炸毛的鸡，手舞足蹈满地乱窜。
“你！”白玉川猛地抬头，眼中皆是汹涌的委屈和怒意，“无理取闹！”说罢，他迅速端起木盘，带着负气疾步走向屋外。
“你做什么去？”顾南柯语气很冲，跟质问没两样。
“把饭倒了喂野狗！”白玉川恨恨道。
“这灵台山哪儿来的野狗？”顾南柯气急败坏。
白玉川头也不回径自离开。
顾南柯见白玉川真走了，心中更为窝火。她环顾屋内，什么书架案几纱帘统统看不顺眼，遂把满腔怒火全发泄在这些东西上。
走就走罢！我杀了那么多人，又害死那么多人，手上沾满亲朋好友的血，谁遇上我都该走！不止如此，所有人都受我蛊惑信了我鬼话，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妖界，个个献出性命！而我呢，背负着无数人命，却连一缕神魂都找不到，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像个疯子一样把气撒在白玉川身上！我才是真正的废物！
顾南柯不断在心中痛骂自己，同时怒嚎着踢翻案几踹倒书架，把满屋纱帘一个一个扯下来。她乱砸一通后栽倒在满地狼藉上，身边全是散落的书籍和白色软纱。
怎么就死了呢？那么多大活人，怎么就像蝼蚁般如此轻易地死掉了？果然，我这个废物还不如留在洞天福地里！顾南柯瞪着天花板，情绪激烈胸口起伏，气都开始喘不匀。泪水溢出她的眼眶，无声地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
正在这当口，白玉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框里。顾南柯扭头一看，见白玉川还端着饭菜，于是赌气道：“你不是要把饭倒了喂野狗吗？又回来做什么！”
白玉川出了门听见响动，便知顾南柯在屋里发疯，顿时怒气全消委屈全无，只剩下对顾南柯的心疼。身边死了这么多人，且皆是为了她，换谁来都会感到如负千钧，再加上计划受阻，哪里能有好脾气呢？白玉川轻而易举说服了自己，于是窝窝囊囊打道回府。
此刻，白玉川扫一眼屋内惨状，走进屋放下饭菜，若无其事地说：“满山转了一圈，只有这屋里有条发疯的野狗，吠叫声大得八百里外都能听见。”
“你骂我！”顾南柯操起身边的书砸过去。
白玉川稳稳接住书，顺手搁至一旁，不疾不徐道：“怎么，只许妖神大人骂我，不许小仙还嘴？”
顾南柯自知理亏，但面子上又过不去，索性侧过身背对白玉川。
白玉川缓步走来，轻轻在顾南柯身旁坐下。“罢了，倘若斥责我、摔东西能让你好受些，那么你旦做无妨。人心里的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倒不如及早发泄出来。”白玉川温声细语说，指尖拂去顾南柯鬓角的泪水。
顾南柯身上的所有戾气瞬间丢盔卸甲。她鼻子一酸，转身撞入白玉川怀里，拽着白玉川的仙袍边哭边说：“我错了，我不该胡言乱语拿你撒气。你已经帮我出过许多主意了，饭也是做给我吃的，你一个神仙又不需要吃饭。我再也不说你唠叨了，我晓得你只是在关心我。”
“唉——”白玉川叹口气，抱住顾南柯轻拍着她的后背，“你心里苦，我明白，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寻找阿摩洛珈的办法，我日日夜夜都在思索，可惜毫无头绪。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你只管开口，我定如数照办。”
顾南柯止住了哭声，扬起脸看向白玉川。这一刹那，她猛然开悟，原来世间有一种心动，无关美色无关品性，只源于某个人见到了最不堪的你，却依然选择包容接受。这种安稳的爱恋，比什么轰轰烈烈的恨海情天都更加珍贵，因为说到底，唯有此物才能真真正正托住一个，正在急速坠入深渊的人。
“什么都可以如数照办？此话当真？”顾南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
“呃，是吧。”白玉川有种不祥的预感。
“成，这可是你说的！”顾南柯伸展双臂搂住白玉川的脖子，噘着嘴扑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