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长空苍蓝无云,脚踩在厚实的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雪峰错落,嶙峋的黑色山体上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雪,黑白斑驳,像一群蛰伏巨兽的脊梁。
顾南柯身穿墨绿长袍,外披黑金斗篷,孤身一人走在天山雪原上。她呼出两团雾气,伸手摸了摸斗篷毛绒绒的裘领,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去年冬天在上虞城的情景。
大雪纷飞中她和白玉川同骑一匹马,两人就裹在这件斗篷里。她当着满街人的面又亲又摸,逗得白玉川又羞又恼。想到这些,她忍不住暗自轻笑起来,但很快,绵密的分离之苦追杀而至。
真是要命了!为什么他偏偏在我恢复记忆后走了?就不能多留几天等我醒来吗?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说两句话也好啊!白玉川,你给我等着,看下次见面我怎么收拾你!顾南柯气鼓鼓一踏,飞身而起。
来之前,顾南柯已探问过周边村民,据说这天山极高极寒冰雪四季不化,山上除了一些树木再无任何生灵。有传言说,此处最高峰上坐落着一座天山神庙,是山神的居所。提起山神,村民们纷纷赞不绝口,都说山神常常下山收妖,是个造福于一方百姓的好神仙。
无名仙是好神仙?我怎么不信呢。顾南柯悬于天山峰顶,俯视着那座建在悬崖上的神庙。庙身为三层飞阁,更像一座高塔,整体由黑色砖石盖成,其上覆盖着陈年积雪,远远望去黑白杂糅,与雪山融为一体。
还怪隐蔽的,生怕人找到么?顾南柯缓缓落地。高大的庙门外,站着两个守门的紫衣女子。两人白发白瞳肌肤如雪,连睫毛都是白的。更神奇的是,她们的身材相貌别无二致,仿佛同一个模具拓印出来的瓷器。
等等,这五官怎么越看越眼熟呢?老天爷,竟有六七分像我!这两个女子身上既没有活人气也没有妖气仙气鬼气,只有属于冰雪的寒冷,可见她们并非活物。怎么着,难不成这天山山神无名仙,是个爱慕我的痴情狂?他偷偷用天山圣雪造出模样像我的假人,然后靠着她们的陪伴聊以慰藉?不对啊,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前世欠下过这种风流债?顾南柯眉尾抖动,汗颜到难以自持。
两个紫衣女子看到顾南柯,立即似傀儡般转身叩响庙门,动作出奇一致。轰隆一声,三人高的黑铁巨门缓缓洞开,头戴黑纱斗笠身着紫袍的无名仙站在门后,笑意盈盈道:“你,终于来了。”
“无名仙!生、触、爱、识四颗佛珠,是不是你散布出去的?”顾南柯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先挑了个最简单的抛出口。
“正是。”无名仙干脆承认。
“你为什么要针对我?让我与前世故人纠缠不清,对你有什么好处?”顾南柯的火气噌一下冒上来。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前世的风光潇洒,给别人带来了多少祸端。青花蜥的父亲被你害死在斩妖台上;海妖王溟汐因为你而拒绝娶亲,导致鲛人族皇室无后;千结在你的逼迫下找出姻缘线,结果被牵连受罚,从天庭引线童子变成了鬼童;金鸾和百灵鸟更不必说,他们走到双首一躯的地步,皆因你一句谶语;还有枫子鬼,他上辈子死前必定有滔天的怨念和不甘,这才能在扶桑幻境中将心煞修炼成形。”无名仙以平稳的语调不疾不徐地诉说道。
“你、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我的所有事?哪怕我的确罪该万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顾南柯嘴上硬朗,实际已有些后背发凉。
“我是你前世丢下的,一道无足轻重的影子。我和青花蜥他们一样,都是你锦绣人生路上的添头,哦不,确切说是祭品。两百年来,我暗中调查了关于你的所有事,为你铺设了一场巨大的迷宫,并期冀你可以从中学到一点教训。可眼下看来,你还是像当年一样我行我素。”无名仙说着轻轻摘下头上的黑纱斗笠,露出真容。
“你是……”顾南柯怔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霖希!”
“好久不见啊,将军,难为你还记得我。”霖希露出一个饱经风霜的笑容。
三界之战中,灵台将军手下最得力的副将霖希,有勇有谋法力高强,如何变成了现今这般蝇营狗苟之人?顾南柯脑中风起云涌,她对霖希的记忆,还停留在两百年前的庆功宴上。她说说笑笑要去给霖希找椅子,要把好吃的好喝的偷偷递给霖希,霖希则一脸无奈地劝阻她。后来她与众神仙决裂叛出天庭,自顾不暇之际再未问过霖希的去向。
谁曾想一别经年,再见已是兵戈相向。
面前的霖希,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武将了,他脸上有了中年人的沧桑,眼底写满了寄身于污垢的晦暗。“我离开天庭后,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顾南柯带着几分心痛问。
“问得好。”霖希伸手递出斗笠,又一个紫衣女子走来,双手接过斗笠退下了,“你拒绝赐婚叛出天庭之后,玉帝迁怒于我,将我贬为天山山神,流放下界。我孤身一人来到这苦寒之地,才发现空荡荡的雪山上没有一个生灵。虽为山神,却无百姓供奉,亦无飞禽走兽相伴。”
“你费尽千辛万苦以人身度化成仙,又在三界之战中屡立战功,玉帝怎会因为我的事就这样惩罚你?”顾南柯难以置信。
“将军,你可别忘了,当年他们要赐给你的夫君,正是我。你殿上一闹又演了出斩姻缘线刨宫还母,人人皆怪我品性不佳相貌平平,这才拴不住你的心,叫你平生事端。”霖希自嘲道。
“胡言乱语!我不想受封成婚,跟你有什么关系!”顾南柯当即反驳。
“你说没有关系,别人就会认为没有关系吗?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陪你出生入死的副将,他的前途,他的颜面,他是赏是罚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霖希的声音染上恨意。
“我当时焦头烂额哪里想得到这些!”顾南柯急声辩解。
“对,你想不到,因为我在你眼里根本无足轻重!你也知道我付出了何种努力,才走到天庭副将的位置。然而就因为你一时意气用事,我在战场上用性命换来的功劳,全都被一笔勾销!甚至,我还要因此受罚!顾南柯,我自认已竭尽全力侍奉你了,战场上我替你谋划,天庭里我替你交际。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霖希整个人已被愤怒和怨恨点燃,这些话他在心中反复咀嚼了两百年,如今一朝说出实在是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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