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粟城的雪很大,大到足以冻死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烬灯身穿破衣烂衫走在街上,心想若二十几年前那场雪和今天的一样大就好了,这样他便会冻死在暗巷里,不至于被班主捡到,过上如此痛苦的人生。
烬灯给郑芸左右脸颊各刻了一个叉,又把先前苟合的事公之于众。和预料的一样,他身败名裂,被方丈赶出寺庙。在这座不算大的城里,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食肆商铺不愿卖东西给他,招工者不愿雇他干活,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整日欺凌他。他无处可去,只能睡在门洞里,靠捡拾剩菜剩饭为生。
尽管如此,烬灯却从未后悔过。因为自己所受不过皮肉之苦,而郑芸所得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郑芸容貌被毁,通奸求子之事满城皆知。齐公子原本体恤郑芸求子心切,想将风声压下去,然而没过多久,那婴孩竟从头顶开始长癞疮,直至遍布整张脸。人人皆言此子天生不祥,于是齐家一纸休书将郑芸和婴儿赶出了门。
郑芸抱着孩子回到娘家,郑家老夫人听了求子丑事,又看见容貌尽毁的郑芸和面若怪物的婴儿,当即气得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郑芸堂哥接管了郑家家业,把郑芸和婴儿视为不祥之物扫地出门。
雪下得更紧了,狂风裹挟着漫天碎玉,搅得天地间一片混沌。彻骨的寒冷如鞭子般抽在躯体上,带来阵阵刺痛。正是这个时候,烬灯瞧见了坐在街边的郑芸。
郑芸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污秽不堪,脸上的伤疤溃烂结痂。她怀中抱着满脸癞疮的婴儿,神情已有些疯癫。
烬灯开心极了,面具下扯出丑陋的笑容。是的,他还戴着那张罗汉面具,这面具是庙中方丈给他的最后一点仁慈。
“芸娘,我来接你了。”烬灯蹲下身,朝郑芸伸出一只手。
郑芸呆滞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到烬灯面具的瞬间,她突然像疯了般又哭又叫,挥舞双拳不断撕扯殴打着烬灯。烬灯毫不在乎地将郑芸死死抱住,接着切手往郑芸后颈一敲。郑芸当即昏了过去,再无任何动作。
烬灯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浑身发青脸上带着尸斑,早已死去多时。他把襁褓从郑芸怀中抽出来,接着像丢垃圾般,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随手扔在大街上。这孩子比我的命好,不用顶着丑脸来世上走一遭,他想。
烬灯抱着郑芸回到门洞里,等郑芸醒了,便一口一口给她喂饭。郑芸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悲惨的命运,她不再哭喊不再反抗,像具行尸走肉般逆来顺受。
夜里,雪停了,清冷的街巷中空无一人。烬灯用捡来的破被子把自己和郑芸裹起来,然后在这龌龊肮脏的窝里,再一次解开两人的衣带。这回,他有大把的时间细细触摸郑芸的每一寸肌肤,慢慢品味这具曼妙的身体。
郑芸不做任何反应,她望着黑漆漆的门洞穹顶,眼中已是一潭死水。但即便如此,烬灯仍旧要炫耀自己的正确。他一边耸动着,一边伏在郑芸耳畔说:“瞧瞧,我才是天底下最爱你的人!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无论你还是不是高门贵女,我都愿意爱你!”
寒光熠熠的刀刃犹如荆棘条般从门洞里长出来,疯狂蔓延扩散,转瞬间已将顾南柯和白玉川包裹。
“真是个疯子!这哪里是爱,分明是扭曲的强占!”顾南柯愤愤不平道。
“说得不错,但此时不是评价他人的时候,破阵要紧。”白玉川甩手飞出银针。
顾南柯头上穴位一痛,五感只余触觉。她朝无边无际的黑暗伸出手,指尖传来被利刃划破的刺痛。她忍痛摸索着,发现周遭利刃荆棘越缠越近,大有将两人绞杀之势。
顾南柯加快手下动作,终于在寒冷的利刃丛林中,摸到了一块硬物。这个形状……是婴孩的死尸!顾南柯心中一阵恶寒,当即挥扇朝手底下劈去。
利刃荆棘围成的牢笼哗啦破碎。白玉川收回银针,顾南柯恢复视觉,只见天地间已是一片晦暗的黑红色。
“到第五个欲境了吧?看来,故事要收尾了。”顾南柯极目远眺,四下仿佛置身夜色般昏黑,唯有天际线是一抹暗红,像道凝固的血痕。
“是。”白玉川轻应,眉宇间也因这沉重的故事染上阴郁。
“唉——走吧。”顾南柯长叹一声,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她隐隐感到,最后的结局将比先前所见更为悲惨。
黑红色水墨变幻出新的场景。一间废弃的茅草屋外,烬灯跨坐在长凳上,双手推着刨子削木料,每一次推送都带出均匀的卷曲木花。墙根处,摆放着他做好的几张琵琶,虽说手艺不算高超,但多少看得过去。
烬灯带着郑芸离开粟城,在某个小村子里安顿下来。他凭借做琵琶的手艺,好歹让两人得以果腹。郑芸平日里既不说话也不干活,只日复一日呆坐在院中。村中人皆夸赞烬灯是个好夫君,对痴傻毁容的丑媳妇不离不弃照顾有加。
然而,和一具行尸走肉相伴久了,到底有些枯燥乏味。烬灯越发怀念以前在岸边合奏的日子,于是攒钱买了张上好的黑漆琴,琴身上绘有绽放的白玉兰。
“芸娘,你瞧这琴,喜欢么?”烬灯拉着郑芸的手,轻轻放在黑漆琴上。
郑芸空洞的目光落于琴身,逐渐泛起波澜。她指尖轻触,拨动了两根弦,立马有悠扬的乐声徐徐回荡。
“没错,就是这样。你只管随心而奏,我自会和韵相随。”烬灯从墙角随意拿起一把琵琶,躬身坐下。
郑芸似乎突然活了过来,脸上有了表情。她以娴熟的指法拨动琴弦,神情与指尖流淌出的乐曲一般悲怆。
烬灯弹奏琵琶与之和鸣,堪堪追上琴声的步伐。怎料琴声陡然一转,忽如湍急水流,清冽怨恨之音一泻千里,将琵琶声远远甩在身后。烬灯面色一沉,手下乐曲戛然而止。
郑芸的十指疯魔般在琴弦上舞动着,曲子急到不能再急之时,琴音和七根弦一齐猝然崩断。袅袅余音中,郑芸绝望地闭上双眼,已是满面泪水。
烬灯阴沉着脸站起身,一拳砸在黑漆琴上。琴身碎裂,留下一个无法修补的破洞。“既然你的琴声里全是对我的恨,那你也不必再弹了。”烬灯收回被碎木茬扎烂的拳头,转身朝院门走去。
郑芸无动于衷,依旧闭目坐在傍晚寒凉的风里。
“总有一天,我非要得到你的心不可!”烬灯恶狠狠丢下这句话,攥着流血的手跨出院门。
烬灯原本没什么打算,只是气得发昏想出来散散心。然而刚转过路口,便瞧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站在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有一物,可助你得偿所愿。”那男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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