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的佛像突然腐蚀融化,冒出阵阵橙红色的毒雾。顾南柯第一时间捂住口鼻,却还是被熏得鼻酸眼辣,胸口传来刺痛。
经过前两遭,顾南柯已窥得其中关窍,遂冲白玉川道:“这次恐怕和嗅觉相关,不得不闻,你快对我用针!”
白玉川略有迟疑,但最终还是放出了数枚银针。
银针扎入穴位,顾南柯顿觉五感中唯余嗅觉。她移开手,仔仔细细朝周遭嗅闻,每吸入一点毒雾,胸中刺痛便加剧一分。所幸在被毒死之前,她闻到了一缕玉兰花的幽香,当即挥扇往花香处一劈。
毒雾霎时翻涌,紧接着向水墨中扩散,像是一缸染料般将天地染成了橙红。
白玉川收回银针,施展治疗术逼出顾南柯吸入的毒气。顾南柯胸口刺痛渐消,缓缓睁开眼。她见雾散毒消天地变色,心知两人已来到了第四个欲境。
“身子吃得消吗?不如歇息片刻再走?”白玉川满眼担忧地问。
“没事没事,小问题。”顾南柯哈哈一笑,抬脚朝前走去。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这位白仙君,对我有点关心过头了吧!顾南柯心里直犯嘀咕。
橙红的水墨晕染开来,烬灯的故事再次徐徐展现。
郑芸和齐公子借住的禅房外,烬灯一眼便认出了当年送信的丫鬟。那姑娘大约是当了陪嫁丫鬟,跟随郑芸入了齐府。
烬灯托丫鬟转交给郑芸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子时后庭西禅房,孤身前来可得求子之术。”
夜里,烬灯早早来到闲置的西禅房,站在黑暗中等候。子时一到,门外如约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请。”烬灯沉声吐出一个字。
郑芸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并颇为自觉地关上了门。她上前两步,带着几分急切问:“高僧真有求子之术?”
“有。不过,还需看你心诚与否。”烬灯故弄玄虚道。
“郑齐二氏皆家大业大,若我无子,家业免不了要被旁支夺了去。高僧有何办法但讲无妨,小女子甘受其苦!”郑芸语气坚定。
“既如此,不若借精生子?”烬灯语气平淡,但面具下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郑芸表情骇然,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贫僧是好心助你,施主若觉不妥,大可自行离去。”烬灯背过身,不再言语。
郑芸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终一咬牙道:“多谢高僧相助。”言罢,她径直走向床榻,褪去外袍缓缓躺下。
为了些身外之物,竟能做到此种地步!当初那个寄情乐理自命不凡的芸娘,终归是死了吗?烬灯目光微颤,怨恨和失望交杂在一起,混合成了眼底的晦暗。但很快,这股晦暗又化作欲望,将他浑身点燃。
烬灯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郑芸的脸颊。郑芸哆嗦了一下,但也只是闭上双眼,两只手抓住床单,无任何抵抗。
屋内未点灯,淡淡的月光透过纸窗洒进来,依稀照映出郑芸美丽的容颜。那张已嫁作他人妇的脸,褪去了少女的活泼明艳,披上了一层世俗的温婉。烬灯忽然发觉,自己很喜欢这样的郑芸。两个人都不清白,配不上当初在岸边合奏的阳春白雪之曲。
烬灯解开自己和郑芸的衣带,躬身俯下去。黑暗中,两个交叠的人影耸动着,无声无息,像是在进行一场诡谲的祭祀仪式。
数月后郑芸诞下一子,城中无人不称奇,皆说是菩萨显灵。待郑芸身体恢复后,齐公子非要携妻带子前往庙里还愿,依旧是借住数日抄经拜佛。烬灯哪里肯放过此等良机,又托丫鬟传信约郑芸子时相见。郑芸怕求子一事被抖搂出去,只好如期赴约。
“令郎可身体康健?”烬灯坐在黑暗中问。
“托高僧的福,小子身体健硕无病无灾。”郑芸回答。
“既然如愿以偿,那么施主不仅要还愿,还应当报恩才是。”烬灯站起身,走近郑芸,伸手去摸郑芸的脸。
郑芸当即后撤一步,强装镇定道:“高僧的恩情,小女子铭记于心。您只管开个价,我明日便差人把香火钱送来。”
“我要的不是钱财,是你!”烬灯面具下的双目放出幽光,“借精生子之事,你应当不想叫旁人知道吧?”
郑芸冷哼一声道:“烬灯高僧声名远扬,若东窗事发,你也会身败名裂!”
“呵,我?”烬灯的声音带着古怪的笑意,“芸娘啊,我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区区浮名又算得了什么呢?”说话间,烬灯已伸手摘下脸上的镀金面具,一张丑陋可憎的脸浮现在黑暗中,犹如地狱恶鬼。
“丁癞子!你不是投河死了吗?为何……”郑芸倒吸一口凉气,细思极恐,“我生下的……是你的孩子!”
“对啊。没想到高山流水换不来的东西,万贯金银却可以轻易买之。”烬灯可怖的脸扭曲出笑容,“芸娘,我一直想亲口问问你,当初究竟为何弃我而去?”
“还用问吗!你个满头生癞的丑八怪,我瞧一眼都要连做数日噩梦,更别提跟你谈情说爱了!先前听说你死了,我还觉得愧疚,现在看来真是多此一举!你不仅样貌可憎,心肝也是黑的,竟然设计毁我清白!像你这样的下贱胚子,活该顶着张丑脸被万人唾弃!”郑芸气得浑身颤抖口不择言。
烬灯并不生气,反而极有耐心道:“如此说来,你从前讲最讨厌以貌取人,都是假的了?”
“是!我承认我虚伪,我年少无知说了自己承担不起的话。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有什么错!那夜与你见面之后,我认清了自己是个俗人,比起光鲜皮囊显赫家世,那点乐理上的共鸣根本不足挂齿!所以,我接受了家里安排的婚约。我只是想循规蹈矩地活着,像其他所有大家闺秀一样,嫁入高门生儿育女,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郑芸说着说着哭起来,满面泪水在夜色中折射出清亮的微光。
“并非我不肯放过你,恰恰相反,我是想救你啊!”烬灯用语重心长的口吻说。
郑芸止住哭泣,不安且疑惑地抬起头问:“你……什么意思?”
“这段时日我思索良久,终于参破其中关窍。你被貌美的皮囊所困,被身份地位所困,看不清谁真的爱你,也不敢抛下一切追逐心中所爱。那么,我来帮你。只要你与我一般丑陋,我们之间至真至纯的爱,便再无外物阻拦!”烬灯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你要做什么?不,不,别过来!”郑芸惊恐万分地向后退去。
“芸娘啊,这皮囊囹圄,我来助你破!”烬灯提起匕首冲过去。
郑芸惊慌失措奔向屋门,但半路上便被烬灯按倒在地。凌冽的寒光划下,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寺庙中熟睡的僧人和香客皆被惊醒,不少人匆匆披上外衣,朝发出惨叫的西禅房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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