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芸解开绑带,双手摘下丁癞子的面具。她满怀期待的表情先是一僵,接着迅疾变换,惊恐、慌乱、厌恶在她脸上飞驰。
丁癞子头上和前额布满癞疮,那些疙疙瘩瘩在月光下泛着油光,有几处还破了正在流黄脓。此外,丁癞子的五官简直像是胡乱拼凑在脸上的,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鼻塌嘴歪,下牙包上牙。
丁癞子顶着这么一张脸,羞怯地抬起眼睛。只一瞬间,他便读懂了郑芸的反应,这种瞧见怪物的表情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以往他不会觉得怎样,因为他早已用厚重的壳,把自己和别人隔绝开来。但这次不同,郑芸用温暖哄骗他卸下防备,等他把最脆弱的地方袒露出来,便给此处致命一击。
“对不起,吓着你了。”丁癞子豁然转身,背对着郑芸说,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不、不是……我……”郑芸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挣扎半晌终于说,“我需要一些时日,暂且缓缓……”
被刺痛的自尊心强撑着丁癞子。他站在阴影中一言未发,僵硬地朝后伸出一只手。
郑芸急忙将面具塞在丁癞子手里,随即转身逃离。丁癞子侧头去看郑芸的背影,只见她脚步匆匆,边走边用帕子不断地擦手。
“看吧。”顾南柯摆出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什么海誓山盟,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你若没这份色,谁理你啊。”
“不!情之一字,有千千万万种解法,若他们二人果真情深意切心若磐石,区区皮囊,不成阻碍。”白玉川语气坚定。
“说得轻巧,要是你心上人变成丁癞子那般模样,你还能爱得下去?”顾南柯抬杠。
“当然!”白玉川毫不迟疑回答道,目光笃定地望着顾南柯。
顾南柯一愣,随即忍不住调侃:“呵,你这神仙倒有趣,还是个情种!”
两人继续往前走。水墨景象中,丁癞子日复一日站在河边弹琵琶,但河对岸再无琴声相和。他听不到琴声,也收不到信,索性带着一股怨恨去河对岸探问。等他千辛万苦终于寻至郑家府邸,却见红绸高挂,处处贴着囍字。
下人说,郑家小姐郑芸,已许给了齐家公子。
接亲队伍从河对岸经过时,丁癞子在河这边什么也听不到。但他瞧见一片漫长的红色,像一条蜿蜒的毒蛇,蠕动着走远了。那里面,有一顶极漂亮的八抬大轿,轿子上的绣花布帘始终保持垂落,从未有人掀起。
丁癞子拿起琵琶,一下一下砸在河边石头上。琵琶弦断身碎,成了一堆无用的破木头。再然后,丁癞子取下面具,坐在河边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一直坐到日落西山,最后在别人洞房花烛的时刻,起身向河中走去。
青灰色的河水自水墨中涌出,转瞬间将顾南柯和白玉川吞噬。这水无边无际有万钧之重,拉着两人一直往下坠。
濒临溺死之际,白玉川放出数枚银针,封住顾南柯头上穴位。顾南柯顿感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消失,仿佛浑身上下唯余一双眼睛。
顾南柯在水中瞪圆双眼辨认,浑浊的河水蜇得眼睛生疼。数丈高的写满字的信纸,将四面八方围堵住,搅扰着她的视线,仿佛在遮掩某物。她差点把眼角睁裂,才终于在纷杂的文字中瞧见一抹红色。
挥扇一劈,那红色陡然裂开,像个无底洞般吸纳着吞天沃日的河水。顾南柯和白玉川被水流卷挟着,在头晕目眩中失去知觉。
“咳,咳咳。”顾南柯吐出几口苦涩的河水,晕晕乎乎睁开眼。入目是一张被水打湿的俊美脸庞,几缕头发弯弯曲曲黏在鬓角,平添妩媚。
等等,我这是在……白玉川怀里?他刚刚于混乱中护住了我?顾南柯心中咯噔一下,立马神色尴尬地爬起来。
白玉川随后转醒。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收了顾南柯头上的银针,接着打量一眼四周道:“方才是眼根色境,现已到了第三个欲境。”
天地如常,但色泽更深,已成一片暗黄,像是被搁置数载的旧黄纸。
“此处阵法有点东西,把你莫名其妙卷进这种麻烦事,真是抱歉。”顾南柯有点愧疚。
“无妨,既来之则安之。”白玉川一脸的心甘情愿。
“那后面若再遇到危险,你只管自保即可,不必顾忌我。”顾南柯连忙说。
白玉川眉心微蹙,又似被触痛了般道:“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言罢,他也不给顾南柯开口的机会,抬脚便走。
水墨幻化出新的场景。一个身披袈裟的老方丈,在河边捡到了昏迷不醒的丁癞子。数日后,丁癞子于禅房中苏醒,在方丈的开解下剃度出家,成了庙里的和尚。
“既入此门,前尘俱往。吾赠你‘烬灯’法号及罗汉面具,望你切记,纵为余烬,亦有复燃成灯之势。”老方丈将一张镀金面具递给丁癞子。
丁癞子接过面具,用指腹细细摩挲。这面具雕工精致,五官端庄,镀金宝相透着佛门罗汉的威严与慈悲。为了遮盖丁癞子头上的癞疮,面具还刻意多做出了一部分,戴上可以包裹半个脑袋。
“师父教诲,弟子谨记于心。”丁癞子低下头,缓缓戴上手中面具。自此,庙中多了个名为烬灯的和尚,江湖上少了个叫丁癞子的杂耍乐师。
烬灯天分极高,无论佛法还是拳脚功夫皆一点即通。再加上他寡言少语,还日日戴着张神秘的金面具,不多时城中百姓便将他传为高僧。
日子若这样过下去,倒也安安稳稳,怎料某日,烬灯碰巧撞见了前来庙里烧香的郑芸。
郑芸是和她丈夫齐公子一起来的,前来求子。两个人郎才女貌穿金戴银,动作亲密无间,眼神爱意绵绵。路人指着他们说,一个是高门贵女,一个是风流公子,真真天作之合!
烬灯站于佛像前,盯着郑芸跪在拜垫上。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还是像曾经一样美丽。他嗅到郑芸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正是从前信纸上的味道。然后他看到了郑芸的丈夫齐公子——皮肤白皙眉目俊朗,举手投足间放肆而张扬,没有一点对神佛的敬畏。
为何会输给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呢?全因这张丑陋的脸吗?不,不,皆因这个虚伪女人!她口口声声说爱知音不爱皮囊,最终却还是背弃了我!烬灯微微颤抖,下意识攥紧双拳。那一刻,他心中翻涌的爱恨情仇,世间无有佛法可化解。
待郑芸和她丈夫离开佛殿,烬灯仍沉浸在憎恨与嫉妒的地狱中。他忽而想撕下齐公子的脸给自己换上,忽而又想杀了郑芸,叫她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偏在这时,殿门外两个路人的闲言碎语,闯入了他的耳朵。
“听说齐公子和他家娘子要在庙里连住数日,天天抄经拜佛,这是给谁祈福呢?”
“嗨,祈什么福呀,那是为了求子!齐家把五湖四海的名医都请遍了,还是没个动静,只能寄希望于烧香拜佛了。”
“他俩谁有病啊?”
“当然是齐公子喽!若是娘子有病,随便纳个妾不就好了。”
“有道理。唉,瞧着那么登对的一双人儿,可惜了,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谁说不是呢。”
烬灯攥紧的双拳缓缓松开,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下载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