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中的世界不是纯白色,而是月牙白,零零散散有些杂质,像是一张铺开的宣纸。天地相交处的一线浅色,则如同折痕。行于其间,足下有水墨晕染痕迹,但走过之后痕迹便会逐渐消失。
“此处,是一个人的五尘欲境,经由爱佛珠改造,成了围困闯入者的阵法。”白玉川静静打量四周,“若想破阵,恐怕要一层一层击碎阵眼。”
“那走吧,瞧瞧这里的主人是谁。”顾南柯大步流星朝前走去,白玉川紧随其后。
没走两步,周遭水墨变幻,倏忽间已是大雪纷飞的街角暗巷。一个中年人将地上的弃婴抱起,那孩子哭声嘹亮身体健硕,却满头生癞样貌极丑。
“以后你就跟我姓吧,叫,叫丁癞子好了,贱名好养活。”中年人说。
再往前走,场景接连变幻。那中年人是个杂耍班子的班主,他给丁癞子教习乐理,带着丁癞子走南闯北四处卖艺。丁癞子就这样一天天长大,成了杂耍班里的乐师,整日敲锣打鼓弹琵琶吹笛子。
因为相貌丑陋,丁癞子备受师兄弟们的欺辱。班主只当他是个挣钱的工具,怕他丑陋的面目吓走看客,还专门给了他一副木头面具遮丑。丁癞子于是走哪儿都戴着木头面具,他沉默寡言,与谁都不甚近亲,唯一的爱好只有独自坐在河边弹琵琶。
水墨最终在河边摊开,十六七岁的丁癞子坐在春日晨曦中弹琵琶。恍然间有琴声从河对岸传来,与琵琶声相伴合奏,起承转合丝丝入扣不差分毫,连曲中的情绪都出奇一致。丁癞子一贯灰暗的眼睛,第一次泛起波澜。他知道,河对岸有位一见如故的知己。
一曲终了,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你便是方才弹琵琶那人?喏,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信。我家小姐呢,姓郑名芸,就是河对岸弹琴的那位。”丫鬟把信塞给丁癞子,继续说道,“你若有回信,可以交给河边的代笔书生,我自会去取。”
丁癞子展开带着玉兰花香的信纸,只见一行娟秀的字迹写道:“琴本雅致,我心郁结,故而声涩。琵琶明快,君心郁结,故而声晦。晦涩之音,鲜有人知,邀君共奏。”
“哟,这还是一段以曲会友的佳话!”顾南柯品评道。
谁料刚说完,周围瞬间风起云涌,水墨搅成一团,处处都是丁癞子站于河边,在不同日子里与对岸合奏。铺天盖地的琵琶声、琴声震耳欲聋,周围水墨跟着旋转动荡,大有将顾南柯和白玉川吞没之势。
“此乃耳根声境!我助你摒弃其他四根,你只管去寻找阵眼!”白玉川说着挥出数枚银针。
顾南柯只觉脑袋上几个穴位被银针扎得一痛,随即目不能视、口不能言、鼻不能闻、身不能触,对整个世界的感知仅剩下声音。但正是这般纯粹的听感,让她逐渐分清了四面八方的乐曲声。那些纷乱演奏的曲调,原是以不同的时间顺序先后响起的。
顾南柯屏息凝神,在一片轰鸣中,找出旋律最先响起的曲子,接着将周身灵力灌注于手中折扇。一道强劲的风刃飞出,砸在弹奏第一支曲子的丁癞子身上。刹那间,涌动的水墨化作狂风,呼啸着掠过顾南柯和白玉川二人。
待狂风止息,白玉川拔掉银针,顾南柯睁开眼。乍一看好像还在刚才的地方,但细看便会发现,天地间的月牙白已变成鹅黄。
“我们这是,到了第二个欲境?”顾南柯问。
“没错。”白玉川点点头。
“哈哈,那破这阵法也不难嘛!而且还有故事看,有趣有趣。”顾南柯说着自顾自往前走。白玉川不置可否,静静地跟在顾南柯身后。
四周水墨再度变幻,这次,是丫鬟站在河边游说丁癞子。
“你与我家小姐已通信月余,为何不肯相见呢?我偷偷瞧了你俩的信,那叫一个相谈甚欢情深意切,就差私定终身了!怎么着,你不会事到临头想反悔吧?”丫鬟撇着嘴问。
“我……我身份卑贱……怕……”丁癞子眼神躲闪,说话都开始结巴。
“我们郑家家大业大,招个身无分文的赘婿不成问题。况且老爷已去世多年,夫人什么事都依着小姐,你还有什么怕的?”丫鬟心直口快。
“可我实在是……相貌丑陋……你也瞧见了,我只敢戴着面具出门。”丁癞子把脑袋深深垂下去。
“哎呀,我家小姐最讨厌以貌取人了!那些讨好她的纨绔子弟,一个个不通乐理,只觉得她好看,便像癞皮狗一样黏上来,小姐不知多恨他们呢!反倒是你,小姐说了,像这样未曾谋面,能以乐曲书信引为知己,那才是她等的良人啊!”丫鬟说着咯咯咯笑起来。
“真……真的吗?”丁癞子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那是一双久处幽暗豁然见光的眼睛。
“真的啊。”丫鬟侧头将丁癞子上下打量,“再说了,你这瘦瘦高高的身段,文雅的乐师气派,长得能差到哪儿去?我看呀,你就是在杂耍班呆久了,染了一身窝囊气,妄自菲薄!”
“我……我……”丁癞子长这么大头回被夸,顿时脸色通红舌头打结。
“别墨迹了,今晚子时在河边凉亭见,我替你应下了啊!真是,谁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这好事要是落到别的穷小子头上,早眼巴巴上赶着了,谁像你一样推三阻四!”丫鬟白一眼丁癞子,扭头便走,末了还不忘嘱咐道,“记得来!”
“啊,啊,好。”丁癞子慌忙答应。
“完咯,要出事了。”顾南柯轻飘飘说。
“为何如此断定?”白玉川问。
“人就是这样,复杂善变表里不一,看不清自己的心,自然也经不住什么考验。”顾南柯用最随便的语气,说出最悲观的话,“不信且去前头看看。”
顾南柯和白玉川继续往前走,水墨晕开,月下河畔,一男一女相对而立。男子是戴着面具的丁癞子,女子是灵动美丽的郑家小姐郑芸。
“我,专门找人编了首曲子,最适合琵琶和琴同奏。”郑芸双颊微红,先打开了话匣子。
“那、那有空,一、一起。”丁癞子手足无措张口结舌。
郑芸噗嗤一声笑出来,揶揄道:“你信写得那么好,怎么一见面连句整话儿都说不全。”
“咳咳,我、我紧张。”丁癞子羞愧不已,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看,“这辈子,第一次……跟你这样的大小姐说话。第一次……觉得有人,在意我。第一次……相信别人。第一次……敞开心扉。”
“呵,这不是说得挺好嘛。”郑芸用手帕捂着嘴轻笑两声,笑完故意朝丁癞子走近一步,瞪圆眼睛道,“跟你讲哦,我就喜欢你这种老实巴交的,好欺负!”
“啊?”丁癞子吓得后退一步。
郑芸又是一阵笑,接着转而问:“呐,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现在,可以把你的面具摘了吧?”
“我……”丁癞子犹豫不决。
“不怕,我来帮你。”郑芸目光温柔,缓缓伸手摸向丁癞子脑后。
丁癞子嗅见郑芸身上的玉兰花香,脑袋晕乎乎的,不自觉便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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