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柯早起睡醒时,已不见枫子鬼踪影。
桌上有张纸条,写着:“我已去楼兰,不日便归。庙外风沙肆虐妖物横行,你伤病未愈,暂且留在这里好生休养。”是枫子鬼的笔迹。
顾南柯于是又百无聊赖地在庙里闲逛。穿堂过室来到后庭,只见一处佛殿门窗紧闭,门外还站着两个看守的武僧。
顾南柯好奇心顿起,上前探问道:“这里供着何方神佛?可否容我进去瞧瞧?”
“回妖神,此殿供奉的是芸娘菩萨,原本可随意进出无甚忌讳。但烬灯妖僧死后,唯独此殿妖气盘亘久未消弭,故鬼王嘱咐我们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进入。”一个武僧回答。
“哦?那我更要去看看怎么回事了,兴许还能帮你们清一清妖气。”顾南柯说着就要推门。
两个武僧陡然把手中长棍一斜,长棍交叉挡住了顾南柯的去路。“妖神大人,您重伤未愈,此事便不劳烦您了!”武僧的语气不容置疑。
毕竟是寄人篱下,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打一场。顾南柯只好耸耸肩,妥协道:“行吧。”
夜里,顾南柯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仍是有些不放心。万一这些古怪的僧人跟烬灯是一伙儿的呢?万一他们欺骗了枫子鬼,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芸娘殿里呢?不行,还是得去看看!顾南柯翻身下床,掏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自己胸口,紧接着推门而出。
再次来到芸娘殿外,门口依旧有武僧把守。顾南柯绕至屋后,施法打开封死的窗户,纵身翻了进去。殿内点着微弱的烛火,依稀可以辨物。
大殿左右两侧摆着各路神佛天王的塑像,正中主佛却是一尊从未见过的女菩萨——应当正是武僧口中的芸娘菩萨。这芸娘菩萨盘腿而坐,腿上放着一张古琴,双手动作似正在抚琴。她面目活泼美丽,很有烟火气,不像一般佛像那样慈眉善目高高在上。
但这还不算新奇,最新奇的是满殿规模宏伟的悬塑。主佛龛后一整面墙,全是雕琢精美的空中楼阁。里面亭台楼宇层叠有致,大小房屋高低错落,游廊、曲径、长阶一应俱全。还有无数天宫乐伎、瑶池仙女点缀其间,或演奏乐器或曼舞飞绕。这些塑像一个个仅有拇指大小,皆体态婀娜容貌姣好,身上衣物配饰无不精巧绝伦。
真是巧夺天工!顾南柯细细欣赏了一圈,心中赞叹连连。不过武僧所言非虚,这些金碧辉煌的悬塑里,的确盘亘着浓郁的妖气。
问题出在哪儿呢?也没见有妖物的迹象啊?顾南柯眉头紧锁,一寸一寸审视着琳琅满目的悬塑盛景。等等!这个抚琴的乐伎,怎么穿着有点不一样?其他塑像都身穿七彩天衣头戴宝冠身饰璎珞,唯独她木簪布衣,朴素得过了头。
顾南柯伸出手,正欲拿起琴师塑像细看,怎料指尖刚一触碰,那琴师竟突然动起来!眼见琴师抱着古琴跑入楼台深处,顾南柯当即缩小身形跃入悬塑,不由分说地追上去。
穿游廊闯楼阁,忽而上台阶忽而飞屋檐,顾南柯在这袖珍世界里急速追寻,最终瞧见琴师一闪身钻入了某个屋门。顾南柯紧跟着破门而入,只见琴师的衣角消失于墙上壁画中。
这琴师不是妖,是一缕阴魂!她藏身于悬塑里,以浓重的妖气掩人耳目,因此躲过了冥界鬼差的追捕。可她若想好好藏着,为何要出现在我面前?难道说,她是故意将我引来这里的?顾南柯一边思索,一边上前查看壁画。
壁画绘的是极乐世界群佛讲经,工笔细腻图案繁琐。无论多么高超的技法,都断不可能在悬塑袖珍楼里作出这样的画。哪怕画者会缩骨功,颜料晕染恐怕和正常大小也不是一个逻辑。答案只有一个,这面墙是被人缩小放进来的,或许,还连带着墙后空间一起!
顾南柯展扇一挥,风刃劈向壁画,怎料冒着金光的经文陡然乍现,硬生生拦下了攻击。
“有意思,还用的佛法?”顾南柯兴趣大增,抱着手臂研究起来,“不过……该怎么破呢?”
“方才所现经文为金身经,以柔克刚可破之。”一道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南柯愕然回首,只见低矮的悬塑小楼里,站着一位白衣飘飘的仙君。他俊朗的容颜文雅而温柔,眉宇间却隐含着一点凄婉,犹如月辉落玉阶,美则美矣,属实寂寞。
“哟,你是哪路神仙?来这儿做什么?”顾南柯扬起下巴问。
听闻此言,那仙君仿佛被谁捅了一刀,面相苦得眼里都能淌出水来。
“喂喂喂,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装可怜蒙混过关,回答我的问题!”顾南柯不依不饶。
“在下……乃文玉天官,白玉川。奉灵山之命,前来助妖神大人……寻找佛珠。”白玉川眼眸低垂,声音凄楚。
那么多殚精竭虑的算计,那么多生死与共的回忆,好不容易跨过了误解和仇恨,好不容易让自己两百年来的守候被看见,谁知转头皆空!又是这种君不识我的场面,又站在这儿给顾南柯自报家门……白玉川微微侧过头闭上眼,把喉间苦涩囫囵咽下去。
“灵山还真是心急。”顾南柯摆摆手,“你来错地方了,枫子鬼已前往楼兰寻找佛珠,你去找他吧。”
白玉川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问:“那妖神大人是在?”
“在没事找事啊。虽说这里已无佛珠,但保不齐还有妖物作怪,我怎能放任不管。”顾南柯回答得极其自然。
“降妖伏魔乃仙家分内之事,我既遇上了,理当为妖神大人排忧解难。”白玉川挥出一道金丝线,丝线拂过壁画,那些金光闪闪的经文泛起涟漪,动荡几下便消失了。
“这法器可以呀,头回见!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嘛,那先跟着我吧,反正在哪儿降妖不是降妖?”顾南柯挥扇劈开壁画,刺眼的白光从缝隙里豁然涌出。
先前消失的琴师站在白光中,容貌身形终于叫人看了个真切。顾南柯恍然惊觉,这琴师的相貌与那尊芸娘菩萨如出一辙,并且她和佛像一样,也会弹古琴。
“烦请妖神大人,替芸娘杀一个人。”琴师——或者说芸娘,抱着古琴幽幽开口。
“你要杀何人?”顾南柯问。
“五尘欲境,尽头之人。”芸娘回答。
“你为何要杀他?”顾南柯顿了顿,再加了一句,“我又为何要帮你杀他?”
“我杀他,是因他夺我一物。你帮我,是因你也被夺走此物。”芸娘说罢,身影消失于白光中。
“笑话,我被夺走什么了?不过既然已经追到了这里,我肯定是要进去看看的,来都来了,不看白不看!”顾南柯说着冲入白光。
白玉川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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