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柯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侧头打量四周。一间简朴而陌生的屋子,案几上摆着木鱼,墙上挂着佛门训诫,像是个禅房。
何时住进寺庙里了?她心中疑惑,起身下床。昏昏沉沉的脑袋似宿醉初醒,想不起任何前因后果。隐隐觉得眼睛有点肿,胸口有点闷,仿佛大哭过几场,但她不记得近日有什么惨事。
推门而出,天光暗黄,近处是光秃破败的院落,远处是沟壑纵横的风蚀土山。有几个年轻僧人在院中走动,顾南柯上前抓住一个问:“小师父,这里是何地啊?”
“粟荒原,极乐寺。”僧人答。
“哦。那你可知,我为何在此处?”顾南柯又问。
僧人面无表情地看了顾南柯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顾南柯摸不着头脑,只得再去找人问。然而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僧人们诵经的诵经,敲木鱼的敲木鱼,洒扫庭院的洒扫庭院,硬是没一个人搭理她。
“奇怪,这庙里的和尚都不喜欢跟人讲话吗?”顾南柯小声嘀咕着,信步乱走。不期然间一抬头,瞧见回廊里站着两个正在交谈的男子。
这两人都不是和尚,一个身穿黑红色衣袍长发微卷,另一个身穿暗紫色衣袍头戴黑纱斗笠。前者顾南柯认识,是她的道侣枫子鬼,至于后者,她不曾见过。
“仙君未免太着急了吧?我这才把人接回来,你就让我出门办事?真是煞风景!”枫子鬼颇为不满。
“最后一颗佛珠了,办完此事,你我皆可高枕无忧。常言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以后有的是时日让你谈情说爱,又何必在这紧要关头忙里偷闲呢?”紫衣人劝说道。
“那明日吧?我总得陪她一天,看看术法效果。”枫子鬼语气烦躁。
“好,还请鬼王大人明日一早便动身,毕竟,夜长梦多啊。”紫衣人微微作揖。
“知道了!”枫子鬼说着转过身,正瞧见站在不远处的顾南柯。紫衣人顺着枫子鬼的视线,也看过来。
“呃,我可没偷听啊!我走着走着就撞见你俩了!”顾南柯急忙替自己辩解。
枫子鬼立即表情一变,倏忽间从满脸厌烦改为满脸喜悦。“咱们是一家人,你听便听了,我没什么好瞒着你的。”枫子鬼指指紫衣人,“这位是灵山派来的仙君,催咱们快点集齐佛珠给上头交差呢。”
“我们……集齐佛珠……”顾南柯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
“是啊,你我一路相伴收集十二佛珠,如今已得了十颗。剩余两颗,一颗已然回归灵山,无需再找,另一颗在沙漠中的楼兰古城里,我明日就要动身前往。”枫子鬼上前两步,定定站在顾南柯面前。
不知怎的,顾南柯看见枫子鬼,心里便像中邪般涌起绵延不尽的爱意。那粲然的桃花眼,那桀骜不驯的微笑,无一不令她神魂颠倒。
某些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枫子鬼与苍水交战,枫子鬼破除三道魔君的梦魇,枫子鬼潜入海神宫,枫子鬼带着苏蝉从天而降……对,的确是枫子鬼陪着我一路收集佛珠。然而,这些事又好像无法清晰地串联起来,只模模糊糊有个大体印象,难辨细节。一阵钻心的疼痛闪电般袭过脑袋,顾南柯下意识伸手去按太阳穴,口中发出痛呼:“嘶!”
“又头痛了?你我为收集爱佛珠,在这极乐寺中与烬灯妖僧打斗。你身负重伤昏了过去,醒来后便时常记忆缺失觉得头痛。我已找仙医替你瞧过了,说是并无大碍,只需多加休养。”枫子鬼揽过顾南柯,充满怜爱地帮她轻揉着太阳穴。
“是吗?那爱佛珠呢?拿到了?”顾南柯随口问。
“当然。爱佛珠和其他九颗佛珠,都被我好好收在乾坤袋里。你忘了吗,佛珠一向是交给我来保管的。”枫子鬼指指腰间的乾坤袋。
“那就好,我也算伤得不亏。”顾南柯拨开枫子鬼的手,“不用揉了,这会儿不疼了。”
“行,那我们吃饭去?叫上玄夜一起,吃个团圆饭怎么样?”枫子鬼笑眯眯问。
“什么团圆饭,说得跟久别重逢一样,你不是天天在我身边吗?”顾南柯嗔怪道。
“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嘛,一家三口,美满和睦,甜蜜温馨什么的。走走走,我们去看看厨房做了什么斋饭,你若不满意,我再叫人去买点。”枫子鬼推着顾南柯往厨房走。
“切,外面都是荒原戈壁,你上哪儿买去?”顾南柯翻了个白眼。
“叫小玄夜从妖神城里买呗,顺便捎坛酒来!我记得城中有不少酒肆,你前世天天带我去喝,说什么家家都喜欢,家家都爱喝,各有风味!”枫子鬼故意提起前尘往事,等着看顾南柯作何反应。
是有这么回事来着,顾南柯记得她和枫子鬼相识的一切。但从住进妖神殿开始,后面的记忆便开始断断续续,以至于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前世因何而死。无所谓,过去的事已无关痛痒,守好面前珍爱之人才是眼下最要紧的,顾南柯对自己说。
“等下次回妖神城,我们再去喝。你这会儿逞什么能啊,跑庙里喝酒来了,真厉害呀你!”顾南柯阴阳怪气道。
“这有什么,那烬灯妖僧在的时候,此处跟青楼差不多,酒肉美女一应俱全。”枫子鬼挑眉说。
顾南柯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那还用去外头买吗?我赌庙里就有存货!走,咱们找酒去!”
“说得对,走!”枫子鬼一口答应。
两人这般说说笑笑走出去老远,顾南柯不经意间一回头,竟瞥见那紫衣仙君还站在原地。他似乎正透过斗笠下的黑纱,盯着顾南柯看。顾南柯感到一阵悚然,匆匆转回去继续与枫子鬼说话。
半个时辰后,顾南柯居住的禅房里,已摆上美酒好菜。顾南柯、枫子鬼、玄夜围坐桌边,三人一起品尝着这顿丰盛的晚宴。然而令顾南柯感到奇怪的是,玄夜看起来一直兴致缺缺,似乎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顾南柯问玄夜。
玄夜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那是,妖神城里有什么棘手的事?”
玄夜再次摇头,末了,缓缓抬眼看向枫子鬼。枫子鬼原本和颜悦色的脸,瞬间变得有点不太好看。
“你俩闹矛盾了?唉,我们这一路走来怪不容易的,眼看就剩最后一颗佛珠了,你俩可争点气吧,别在最后关头起内讧,有什么事说开算了。”顾南柯劝道。
“尊上,有一个词,叫鸠占鹊巢。”玄夜冷不丁开口,目光仍死死盯着枫子鬼。
枫子鬼啪一声将筷子摔在桌上,表情阴毒道:“小玄夜,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拎不清吗?”
一语方落,屋内已是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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