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柯流了许多泪,她把这些苦涩的液体汇聚起来融入扶桑扇中,自此扶桑幻境里多了一处泪湖。枫子鬼的尸身被她收敛干净,封入泪湖湖底。她要那个桀骜不驯的鬼王,永生永世睡在她的扇子里。她忘不掉,那双如春日桃花般的眼睛。
第二日,顾南柯换上秋桑袍,戴上藤木冠,重新现身于万青宫大殿。她把尚且年幼的玄夜领至城主宝座前,命令玄夜坐上去。而后,她对所有妖臣宣布枫子鬼已死,妖王之位从今日起传给玄夜。
枫子鬼带回来的命奴和妖鬼,皆安置在城外营地中。顾南柯让几位年长大臣全权处理此事,自己不再过问。她已不需要命奴了,因为待她身死血契自散,所有命奴都会恢复自由之身。
顾南柯留下的唯一嘱咐,是让大臣们好生看顾辅佐玄夜。说完这个,她转身往殿外走去。身后瘦小的玄夜扑通跪地,一边哭一边磕头。顾南柯便在这不忍卒听的咚咚声里走出殿门,化作一道光飞往灵台山。
第三日,在众同门怜悯与怨恨交加的目光中,顾南柯跪于菩提祖师面前。果然不出所料,天庭扣押了作为中间人的清玦,并借此发难,逼迫灵台山清理门户交出顾南柯。若有不从,灵台山上下所有弟子都将以谋逆罪论处,而身在天庭的清玦则会被当即送往诛仙台。
清玦那孩子,看似老成持重,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出山,第一次替师门办事。顾南柯想起自己刚出山的情形,人生地不熟,内心充满惶恐。此刻清玦被囚于天庭,情况只会更糟糕。况且后起之秀方才崭露头角,谁又能忍心见他过早夭折?
顾南柯双手捧起师父为她做的扶桑扇,高高举过头顶,接着平静开口:“徒儿不孝,给灵台山引来祸端。还请师父清理门户,用我的尸身去天庭换回师弟清玦,也换回灵台山的安宁。”
“唉——玉帝毁约在先,你何错之有?”菩提祖师叹息着摇头。
顾南柯心中一暖,委屈的泪花已在眼中打转。但她仍旧淡淡地说:“错不错的,事到如今已无关紧要。”反正命数将尽,不如死在这里,还能有点价值,她心想。
“当年你叛出天庭,我将你逐出师门,不许你再踏入灵台山半步,怕的就是发生今天这种事。你由我一手养大,是什么本心脾性我自然清楚不过。我既知道你受了委屈,又怎能忍心下手清理门户呢?”菩提祖师悲痛地闭上双眼,转身背手道,“你,走吧。若天庭发难,我自有对策。”
“不能放她走啊,师父!她若走了,我们怎么办?”立即有弟子拱手相劝。
“是啊!山中师兄弟们尚有转圜余地,可清玦师兄又该如何搭救呢?难不成要为了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叛徒,眼睁睁瞧着修行有成的清玦师兄送死吗?”一个年轻弟子慷慨陈词。
“灵台山势单力薄,如何能与天庭抗衡?还请师父以大局为重!”又一个弟子站出来说。
一时间,屋内人声嘈杂议论纷纷,几个大弟子围在菩提祖师身边,苦口婆心地劝着。
当年与顾南柯一同生活的师兄弟皆是凡人,如今他们或已出山或已寿终正寝,只剩下一个清玦修行有道,能够以仙人寿数留在门中。顾南柯早已不再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师妹了。现在的灵台山,无人识她,自然也无人帮腔。
对此,顾南柯毫无怨言,她只是盯着面前弟子们的佩剑看。那些挂在腰间的明晃晃的宝剑,都是菩提祖师专门炼化的,是一个师父送给徒弟们的奖赏。上百年前,菩提祖师说顾南柯善用风,于是破格为她做了一把扶桑扇。
用师父炼化的剑断送掉自己的性命,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清理门户了吧?顾南柯心念一动,当即伸手拔剑。
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顾南柯恍然忆起许多事。孩提时的无忧无虑,年少时的不可一世,以及后来多如繁星的恩怨情仇,这些都随着她未竟的宏愿,忽地涌至眼前,又忽地全散了。温热漫上来,吞噬剑锋,浸透衣领,爬过她苍白的手背,淅淅沥沥从剑尖跌落。
来这世上走一遭,也太累人了罢!她情不自禁地想。好在,她已经可以休息了。
顾南柯瘫软的身躯朝一侧沉沉歪倒。最后一眼,在鸦雀无声的众弟子间,她瞧见苍老的师父惊恐痛惜地奔向她。
有人在乎她的死,这便足矣。
半空中的香炉青烟燃尽,陡然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掉落在地。顾南柯被这动静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像是做了场昂长的噩梦,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身处何地。
“唉——真是命苦!”不远处传来骨婆感慨万千的声音。
顾南柯取下眼纱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红白铺里。方才所见种种,皆为前世记忆。手腕上缚住她和骨婆的红绳,不知何时已悄然断裂。
骨婆挥手收拾了眼纱、红绳、碎裂的香炉,随即飞过去一方绢帕。
“还要做什么?”顾南柯接住绢帕问。
“不做什么,单纯叫你擦擦满脸的泪!”骨婆抓起悬浮的毛笔,撇了一眼纸上的字。
顾南柯伸手一摸,脸上果真泪迹斑斑,也不晓得哭了几次。她默默用绢帕擦干净脸,接着走向柜台归还绢帕。“谢谢。”她轻声说。
“两问已毕,你可以走了。”骨婆凭空一捏,契约骨从顾南柯胸口飞出,重新归位成骨婆手上的一节指骨。
顾南柯呆愣愣点点头,转身离开。她的情绪还沉浸在前世的记忆里,甚至脖颈间还一阵阵幻痛,仿佛仍有宝剑嵌在皮肉里。
“等等!”骨婆突然开口,“我既得知了鬼王之乱的真相,必定会竭尽全力帮你洗去污名!”
顾南柯轻声一笑,满不在乎道:“无所谓,我做的事又不是完全无可指摘。”
“可你为三界安宁做到这份儿上,三界内却无人知晓,我都替你不值!”骨婆愤愤道。
“大可不必。”顾南柯摆摆手,头也未回地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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