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其实很多事都是有预兆的。但顾南柯沉溺于诸事不管的快乐,满心以为获得了天底下最极致的宠爱。
被人一手包办的日子的确过起来很舒服,吃穿住行全由鬼鸦安排,顾南柯平日里只想着如何四处玩乐。她看话本、打叶子牌、斗蛐蛐,去茶馆听说书,去青楼看歌舞,去酒馆与人豪饮。鬼鸦对这些闲事也是个行家里手,若得空,必定陪着她一同前往。
顾南柯空闲之余,还会捣鼓捣鼓自己的造灵术。她将命奴们一个一个召出来,想尽办法用造灵术把他们变得更新奇更好看。而鬼鸦则常常守在旁边,一会儿点评,一会儿出主意。
简言之,这两人志趣相投,日子过得如胶似漆。
正是这样的幸福,让顾南柯选择性忽略掉了心中隐隐的不安。她一个人偏执地在薄冰上缓步前行,总是侥幸地认为,这一步未落入水中,下一步也绝对不会。
城外的鬼族营地日益壮大,鬼鸦的官职步步高升。不知从何时起,鬼鸦已成了虎氿的左膀右臂,两人常常共议政事。顾南柯就这样装聋作哑地走下去,直到那日她外出归来,瞧见满城妖鬼皆涌向万青宫宫门。
仿佛做梦一般的场景,无论妖鬼皆欣喜若狂地叫喊着,彼此都没有因对方的存在感到任何不适。顾南柯在人潮的裹挟下往前走,终于抵达宫门。一抬头,只见虎氿和鬼鸦并肩站在高耸的楼宇上。
这是……什么意思?顾南柯怀里抱着一个小酒坛,坛中是她不远万里带回的瑶池佳酿。鬼鸦点名要此酒当生辰礼,顾南柯这才离开妖神城,四处辗转寻遍地仙,求来这小小一坛。
“今日召集诸位在此,是要宣布一件改变三界格局的大事!”虎氿摆出一个请的动作。
鬼鸦上前一步,霸气开口:“我乃老鬼王之子枫子鬼。今日,我将继承家父遗志,重任鬼王,带领鬼族光复大业!从今往后,任何神佛都不得将我鬼族踩于脚下随意欺压!”
“好!”无数鬼族高声欢呼。
顾南柯双手一松,酒坛砰然落地,摔了个四分五裂。只有仙家才能喝到的瑶池佳酿,就这样四散流淌,悉数喂给了悠悠厚土。
“我二人在此,以妖王鬼王的名义结盟,誓要率领妖鬼二族重塑三界秩序!终有一日,妖鬼之志将为天道!”枫子鬼高举右拳,厉声呐喊。
“妖鬼之志将为天道!”虎氿跟着举拳。
“妖鬼之志将为天道!妖鬼之志将为天道!”万千妖族鬼族疯了般举拳高呼。
顾南柯呆站在狂热的人潮中,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她听见一声脆响,足下冰层开裂,身体立刻失重,扑通落入刺骨寒冷的深水中。长久以来的如履薄冰,终于让她走到了那个最可怖的尽头。
顾南柯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万青宫的,似乎一晃神,她已置身于内殿。悲伤、愤怒、怨恨、无助等等情绪如滔天洪水袭来,她攥着扶桑扇站在那,任由瀑雨淋身。
得到通报的枫子鬼匆匆赶来。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刹那,顾南柯立即展扇挥出,电光火石间,锋利的扇刃已抵住枫子鬼喉头。
“你,骗我!”顾南柯眼中血丝弥漫,恨不得将满口牙齿咬碎,“从一开始,你便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你设法接近我,就是为了联合妖鬼二族重新挑起争端,是不是?”
“对,我们的相遇,全是提前设好的局,可我对你的爱不是!”枫子鬼神情晦暗,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沉重。
“还在撒谎!”顾南柯迅疾逼近,推着扇子切向枫子鬼脖颈。
枫子鬼后撤数步,一把抓住顾南柯执扇的手腕,急声道:“我计划已成,没必要再骗你!你听着,我是真心爱你!”
“爱我?你就是这样爱我的?把我苦心孤诣谋来的两约盛世,毁于一旦!”顾南柯满眼尽是怒火与憎恨。
“那你想怎样?若妖鬼二族不先一步联手,待天庭发现援救鬼族之事,定会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枫子鬼眼底闪过一丝阴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鬼族死活?只要妖族能安稳度日,让你把那些鬼族流民交出去也无所谓?”
“我要是不在乎鬼族,从一开始便不会救你们!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有办法与天庭商谈,可你喊出‘妖鬼之志将为天道’的话,不是摆明了要跟天庭开战?”顾南柯气愤质问。
“没错,我就是要开战!那些神佛作恶多端,你却用一纸和约把他们全原谅了。凡是受过欺压者,谁能咽得下这口气!尊上,你的手段太软了,不如将一切交给我。三界太平乃你我宏愿,我不过是选了另一条道路罢了,终能殊途同归!”枫子鬼信誓旦旦。
“你知道开战意味着什么吗?你见过尸山血海吗?这世间的所有战场,最终都会失去其本来面目,变成单纯的杀戮地狱,你究竟懂不懂?”顾南柯无限悲怆地说。
“我懂!三界之战时我也曾披甲上阵!甚至,我还亲眼看着你杀了我父亲!”枫子鬼突然发狂,口不择言道,“当年妖鬼二族饱受欺压,这才奋起反抗,但你却不问根源将我们大肆斩杀!今日鬼族苦难,也全是战败之故!我原本恨透了你,可偏偏……”枫子鬼哽塞难言,只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南柯。
顾南柯一惊,怔怔收回手中折扇。昔年她于战场上诛杀老鬼王,周围皆是打斗的士兵,谁能想到里面还藏着一个枫子鬼?“我……当年初出茅庐应召下山,根本不清楚个中曲折。此事,是我对不起你……”顾南柯低声道歉。
“所以你选错了一次,还要选错第二次吗?”枫子鬼攻守互换步步紧逼。
“可若没有三界之战,我就不必杀人,你父亲也不必死。况且以现在妖鬼二族的力量,根本赢不了!”顾南柯转过头去,表情痛苦不已。
“不试试怎能知晓谁输谁赢?你这是逃避,是因噎废食!有些路注定要用鲜血铺就,若能换得三界改天换日,父亲也好,我也好,统统死不足惜!”枫子鬼状若疯魔。
顾南柯见绝无可能说服枫子鬼,一颗心顿时跌入冰窟。“我原以为我们志同道合,没想到今日,竟要对你说出这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顾南柯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满腔悲戚,“杀父之仇,欺骗之债,两两相抵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我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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