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柯跟着纸人新娘走进门,金碧辉煌的屋内,骨婆已坐在柜台上等候良久。
冥界诸事自有阎王和鬼母去忙,无需顾南柯操心。经此一遭,白玉川阴煞之疾愈发严重,暂且安置在归墟阁休养。故而今日,只有顾南柯一人前来红白铺,付骨婆的两问之账。
“请。”骨婆动动指骨,一张雕花楠木椅飞至顾南柯身旁。
顾南柯落座,沉声讲述了拿到名色佛珠的经过。这些关乎冥界大局的秘辛,想必相当值钱,骨婆身旁漂浮的毛笔不断飞舞着在纸上记录,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
“事情,大抵如此。”顾南柯重重呼出一口气,神色疲惫。
“一问已结,还有一问呢?”骨婆微微侧过脑袋,面具脸饶有兴味地望着顾南柯。
顾南柯陷入长久的沉默,那些与枫子鬼相伴的岁月历历在目,苦涩与甜蜜两相交杂。倘若枫子鬼真的死在百年前,兴许顾南柯还能带着几分回味讲述往事。然而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早已给过往蒙上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你这么多法宝,不如找一件能用的,自己看吧?”顾南柯缓缓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她仰头闭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也好,免得爱恨迷了眼,歪曲事实。”骨婆轻笑,朝身后的箱子勾勾手。一鼎香炉、两段红色眼纱以及一根红绳,从箱子里飞出来。
香炉悬于半空无火自燃,袅袅青烟飘散。一段眼纱覆上骨婆双眼,另一段则落在顾南柯轻闭的眼睑上。红绳缚住两人手腕,作沟通梦境之用。
“假以此绳系姻缘,爱恨嗔痴可追忆。昨日如梦如幻,如露如霜,今当于诸有,不起空华见。 ”骨婆低低吟咏,声如诵经。
今当于诸有,不起空华见……顾南柯默念着这句意味不明的口诀,动荡不安的情绪竟逐渐下沉,归于安宁。而业已入定的骨婆则透过眼纱,看到了关于鬼王之乱的诸多往事。
一百多年前,两约盛世已定,顾南柯将万妖王位及城主之位交给虎氿,自己归隐山林云游四海。这日,顾南柯来冥界鬼市闲逛,在某个小摊子上看中了一枚玉扳指。
“老板,这扳指价钱几何啊?”顾南柯一身墨绿素衣,把玩着手中扳指问。
“二十两银子一枚。”老板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顾南柯吃了一惊。她原本只打算花一二两买个玩物,没想到这扳指竟如此贵。可左看右看,扳指翠绿通透,实在惹人喜爱。
“爷好眼光,此扳指乃冥界鬼玉所雕,出了这鬼市,再无地方可买,故而价格稍贵些。”老板笑眯眯解释。
“也罢,我要了。”顾南柯咬咬牙递出银子。反正不常来,倒不如买了,省得日后惦记,她心想。
“爷一瞧就是达官贵人,爽快!”老板收下银子,乐开了花。
哼,什么达官贵人,冤大头还差不多!顾南柯撇撇嘴,捏着扳指正要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阵乱响。
“别跑!抓住他,抓住他!”一帮鬼差手持兵刃,在大街上边跑边喊。他们所追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鬼族少年。
那少年浓眉大眼肤色黧黑,光着半个膀子,胳膊身形着实健硕。顾南柯忍不住伸长脖子看热闹,怎料少年竟直冲顾南柯奔来,擦肩而过之际夺走了顾南柯手中的玉扳指。
“哎!我的扳指!”顾南柯登时急眼,抬脚便追。那可是她花了肉疼的价钱买回来的,怎能平白无故被夺。
穿街过巷飞檐走壁半晌,顾南柯闪身一蹿落在少年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快把我的扳指还回来!”顾南柯厉声道。
少年举起扳指,狡黠一笑:“想要扳指?成啊,帮我料理了那些追兵。”语毕,少年一张嘴竟将玉扳指吞了下去。
“你你你!”顾南柯气得直跺脚,“你自己惹得麻烦,把我一个路人牵扯进来做什么!”
“帮不帮由你,反正我被鬼差捉住必死无疑,到时候死在十八层地狱里,你再去血海中捞你的扳指吧!”少年轻蔑挑眉。
“我……”我的二十两银子啊!早听说幽都乱得很,这回可吃一堑长一智了!顾南柯后悔得直拍脑门。
“在这儿!”二十几个鬼差呼啦啦涌入巷子,眼看要将少年原地缉拿。
“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顾南柯叹口气,挥扇放出风刃。
那些鬼差根本不是对手,纷纷被风刃掀翻在地,顾南柯趁机抓住少年飞身离开。
耳畔风声呼啸,顾南柯揽着少年的腰朝幽都外飞去。这可真不是她想占便宜,单纯是怕少年术法不佳从半空中掉下去。然而尽管如此,两人也着实太近了些,顾南柯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炙热的体温。
更要命的是,怀里这家伙还不知羞耻,直勾勾盯着顾南柯看,目光中带着暧昧不清的玩味。顾南柯也不知怎的,隐约感觉耳根有些发热。
待飞至幽都外无人处,顾南柯稳稳落地,松开少年。“现在你满意了?快把扳指还我!”顾南柯催促道。
“要想将扳指吐出来,得吃催吐药。可惜药在我家里,劳烦恩人再陪我回趟家喽。”少年耸耸肩。
“行吧行吧,算我今天出门没看皇历!你家在哪儿?”顾南柯自认倒霉。
“喏,北边枯林里。”少年指向远方。
“鬼族鬼差不是住在酆都和幽都吗?我记得两城外的荒野里,只有孤魂野鬼呀。”顾南柯不解。
“你跟我去瞧瞧就知道了。”少年说着已先行带路。
“你不会又想坑我吧?”顾南柯警惕道。
“哪儿能呢,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啊。”少年走出两步,又忽然转身,笑盈盈望着顾南柯问,“不知恩人姐姐,可否透露芳名?”
“叫谁姐姐呢!我分明是男子!”顾南柯一身男装,硬着头皮撒谎。
“是吗?我可没见过大男人互相抱一下,就耳根发红的。”少年满脸憋笑,“我叫鬼鸦,你呢?”
得,纵横三界数百年,今天算是遇上对手了。顾南柯心中长叹一声,无奈胡诌了个名字:“我叫扶风。”
“扶风,好名字啊。”鬼鸦抬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夜幕,“若得长风扶老幼,我这只已死鬼鸦,便不必再叫了。”
“什么意思?”顾南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意思,胡言乱语罢了。”鬼鸦大步流星走向远方黑乎乎的枯林。
下载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