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柯和白玉川用尽办法也没能破除心煞阵,只得灰溜溜打道回府。
白玉川差遣牛头马面去问阎王,自己则和顾南柯又跑了趟红白铺。然而两边皆毫无结果,阎王和骨婆对心煞阵的说法与马面一致,唯有获得准许的鬼族才能随意出入。
“倘若从获得准许的鬼族身上取出心煞,再用此心煞包裹你我精魄,兴许能以假乱真闯入心煞阵结界。”鬼市客栈里,白玉川用指节轻敲着桌面说。
“是个办法,但鬼族一死心煞自散。要想得到心煞,除非活取,或者在将死未死之际迅速剥离。老实说,活取我下不去手,这跟生刨心脏没区别。”顾南柯坦言。
“那我们回酆都,一有鬼族早夭便立即取出其心煞,如何?”
“唉——盼着别人死么?这滋味可不好受。”
“阎王不愿相助,管理幽都的秦广王又不肯出面,没人能说服鬼母解除阵法,我们只能靠自己。利用早夭鬼族,实属无奈之举。”
“行吧,那睡一觉明晚再去。你身子虚,不宜昼夜奔波。”
“好。”
天际微微泛白,鬼市业已闭市。顾南柯给门窗挂上厚布帘,接着脱下外衣钻入被窝,缩进白玉川怀里。
“别,我怕冰着你。”白玉川向后一缩。
“没事,我给你暖暖。”顾南柯不由分说贴上去。
这样相拥而眠的日子,还能再过几时呢?白玉川抱着暖烘烘的顾南柯,心中悸动与悲凉交杂。他太聪明了,阴煞来源于大鬼族,顾南柯反应激烈却绝口不提,还说“一个两个都跟着活了”,种种线索皆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答案。
在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前,白玉川宁愿装傻,好多享受一会儿暴风雨前的宁静。
“南柯。”白玉川柔声轻唤。
“嗯?”顾南柯抬起头。
一片昏黑中,白玉川突然吻上去,温柔索取久久缠绵。顾南柯略有怔愣,随即十倍百倍地奉还。那样炙热的吻,终于将白玉川寒凉的唇舌点燃。直至彼此对窒息的忍耐达到极限,两人才倏忽分开,如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哈,这就忍不住了要勾引我?等你痊愈以后,看我怎么惩治你!”顾南柯装作平日的样子开玩笑。但她心里清楚,也许,没有以后了。
“好啊,我等着,你可不要食言。”白玉川的声音很轻,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做派。实际上他的心和他的躯体一样,冷得发颤。
二人再无他话,就这样沉默着相拥,在重重岑寂中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南柯朦朦胧胧听见微弱的叩门声。咚……咚……咚……一声与一声间隔较远,节奏不紧不慢。
“何人叩门?”顾南柯听见白玉川问。
回答白玉川的,只有不停歇的敲门声。
“门外何人?所为何事?”白玉川又问。顾南柯听见白玉川窸窸窣窣起身下床。
门外依旧只有敲门声,这声音保持着始终如一的节奏,有种出奇的固执,仿佛无人开门便会无限重复下去。
阴湿的煞气飘入屋内,四处弥漫,顾南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对劲!幽都鬼族白天都在睡觉,这来的是谁?
白玉川已穿戴整齐站在房门后,顾南柯随便披上外袍,抓起扶桑扇冲过去。两人对视一眼,顾南柯暗暗展扇做好准备,白玉川轻手轻脚走上前,猝不及防打开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门外,敲门的手不期然落了空。
少年破衣烂衫,面容青紫僵硬,腰以下的身体逐渐变为幽蓝魂体直至完全透明。他背后捆着一个用破布包裹起来的女孩,女孩比少年矮许多,闭着眼,浑身直挺挺的犹如尸体。
“这……”顾南柯惊得张口结舌。白玉川也一时语塞。
少年呆呆望一眼两人,突然下跪,砰砰砰直磕响头。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有事屋里说!”顾南柯赶忙扶起少年,将少年拉进屋。
白玉川关上门,给昏暗的屋里点亮一盏油灯。
“你怎么了?可是有事相求?”顾南柯关切寻问。
少年用呆滞的目光盯着顾南柯,张了张嘴,却并未发出声音。
“他似乎无法说话。”白玉川微微皱眉,“他们二人,有异。”
顾南柯迅速将少年和女孩打量一番,带着几分警惕开口:“的确,你们两个鬼族,一个是阴魂,一个是尸体,为何心煞未散,还能站在我面前?”
少年神色惊慌,像是要极力自证般解开背上的女孩。他把女孩抱在怀里,找了个凳子坐下,接着表情痛苦地从自己胸口掏出一缕心煞,按入女孩体内。
“你!”顾南柯豁然瞪大双眼,“你竟然生刨心煞给这女孩续命!所以她才能死后尸身不散!”
少年不断点头。
“之后,你由于心煞受损,故而失去躯体变成了阴魂?”白玉川追问。
少年更加点头如捣蒜。
“一条命掰成两半用,一个只剩魂魄,一个只剩躯体,这岂不是……”岂不是两个都救不回来!笨啊!顾南柯心里不是滋味,连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
白玉川暗暗叹口气道:“你既无法说话,可会写字?”
少年再次点头。
“好,你且将这姑娘安置在床上。”白玉川挥手,在桌上变出纸笔,“我们提问,你写字作答。”
少年依言把女孩放在床上,接着端端正正拿起笔,满怀感激地望着顾白二人。这样倾述的机会他已期盼许久,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你是何人?”白玉川问。
“傀子,名甲十五。”少年写道。
“你名字叫甲十五?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名字!”顾南柯大为不解。
“甲等第十五位,即甲十五。”少年想了想,又写,“我所背者,是我的妹妹,名甲十六。她同我一样,也是傀子。”
“好嘛,还按顺序编号!”顾南柯简直无语,“那傀子又是什么东西?”
“傀儡之子,无父无母,无根无源,亦无前世今生,是为器物。”甲十五写得很娴熟,似乎这句话已写过成千上万次。
白玉川猛然想起归墟阁送给酆都的鬼族苦役,那些苦役皆毫无来源,于是问:“你口中傀子,可与归墟阁有关?”
“归墟阁,是我等傀子降生受教之地。”甲十五写得很慢,仿佛在逃避什么。
顾南柯心中咯噔一下,很显然,归墟阁背后的秘密即将浮出水面。
“这样,你从头开始慢慢写,把你们的事都写下来!你和甲十六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又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凡此种种,全写出来!”顾南柯一口气说。
甲十五闻之,立即埋头苦写。他的字很漂亮,端正秀气,猛一看还以为是哪家小公子的手笔。然而如此漂亮的字,所组成的故事却是句句泣血,直叫人看得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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