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幻境中,一道莹莹绿光出现在泪湖岸边。枫子鬼从绿光中缓步走出,径直走向泪湖。冰凉的湖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际,最终将他整个人吞没。
枫子鬼能感觉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远山上的狐眼,森林里的虫眼,村子里的蛾眼,以及近在身边的湖水里的鱼眼。可惜,若有一只是黑猫就好了。他如此想着,无所顾忌地合上双目,缓缓沉入湖底。
湖底淤泥柔软如活物,轻轻包裹并吞噬掉枫子鬼的身躯。很快,泥平浪静,枫子鬼如百年间一样,以尸体的状态封闭五感深埋湖底。他似乎并不存在,却又似乎与扶桑幻境,乃至扶桑扇化为一体。
幻境外的现实世界,无比清晰地映入脑海。枫子鬼看见顾南柯紧紧抱着白玉川,口中无限悲怆地说:“白玉川,我舍不得你啊。”
酸涩的嫉妒刺痛心脏,枫子鬼感到自己的魂魄在一阵阵发狂。分明是我先占据了她的心,这个废物凭什么鸠占鹊巢!好啊,强扭的瓜不甜是吧?顾南柯,三界这么大,我非要找到一样东西让你对我死心塌地!
戾气煞气在深深的湖水中肆意蔓延,连湖面上的风都染上肃杀。锦鲤化作人形走上岸,颇为不安地瞥了一眼泪湖,随即朝远方的河流走去。这湖不可再住了,他心想。
顾南柯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总之再睁开眼已夜半子时。鬼市喧嚷热闹,门窗上的布帘被人取走了,红红绿绿的光火穿过纸窗纸门闯进屋,将屋内照得光怪陆离。白玉川坐在床畔,目光温柔地守着她。
起床收拾妥当,叫上牛头马面,一行人往归墟阁而去。路上顾南柯犹豫再三,最终只对白玉川道:“阴煞之气我已有解决办法,待拿到冥界佛珠,我一定会让你康健如常。”
“好。”白玉川轻应,停顿半晌又静静望着顾南柯说,“答应我,有事需和我商量,不要瞒着我自作主张。”
顾南柯一噎,只得硬着头皮说:“哈哈,那当然。”
归墟阁高门大院十分气派,许多面有病色的鬼族出入其间。阁内弟子皆是女子,统一穿着灰扑扑的衣袍,长发高盘气质脱俗雅静。她们低声轻语,井然有序地安排着往来鬼族。顾南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进了一座尼姑庵。
一个弟子瞧见顾南柯等人,当即早有准备般迎上前道:“拜见妖神,拜见仙君,鬼母已等候诸位多时了,请诸位随我移步。”
跟着弟子穿堂过院,最终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屋中有两排木床,每张床上都躺着病殃殃的鬼族。一个披着头巾的灰袍女子坐在最里面的卧榻上,穿针引线缝补着一具幽蓝阴魂。女子细眉细眼小鼻小嘴,仿佛从工笔画中走出来的一样,透着冷漠不通世俗的美丽。
奇怪的是,灰袍女子似乎整个身躯缠满白布条,从衣服里露出的脖颈、双手、手臂、脚踝,都被布条层层缠绕,看不见半点肌肤。她缝好阴魂上的裂口,轻轻一抛,阴魂钻入一个躺在床上的鬼族体内。她随手一捻,又将一股煞气送过去,那鬼族立马生龙活虎地坐起身。
这便是修魂补煞么?如此看来,归墟阁俨然是一座鬼族医馆,兴许鬼母可以治阴煞寒症呢?顾南柯思索。
“我是鬼母,你们,后殿议事。”灰袍女子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感情。
顾南柯等人跟着鬼母来到后殿,牛头马面被拒之门外,只能蹲在院内等候。其他弟子相继退下,殿中仅剩鬼母、顾南柯、白玉川三人。
鬼母没有客套也没有铺垫,猝然开口:“佛珠我有,你们杀了十殿阎罗,我可交出。”
“等等,问个题外话,阴煞寒症除了让放阴煞的鬼族把阴煞收回去,可还有其他解法?”顾南柯的插话既不合时宜又十分突兀。
但鬼母并未追问,简洁回答道:“并无。”
也是,如果有其他解法,骨婆又怎会不知呢。顾南柯心中一阵叹息,连佛珠的事都顾不上考虑了。
“不知鬼母为何要杀十殿阎罗?”白玉川问。
“阎罗鬼差死绝,鬼族才能好好活着。”鬼母面无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哈,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阎罗鬼差都是在天庭入了册的,就算我替你杀了他们,也无非是挑起鬼族和神仙的争端,三界之战、鬼王之乱,都是前车之鉴!”顾南柯口无遮拦。
鬼母沉默片刻,断然开口:“既如此,佛珠恕不能交出。”
“你救治鬼族忧心他们的处境,我敬佩你有善心。但使用佛珠之力必定沾染杀孽,你何苦留着这玩意儿脏自己的手?倒不如痛痛快快给我,我也不必动武抢。”顾南柯劝道。
“我用佛珠,并无杀孽。”鬼母矢口否认。
“是吗?那你说说,归墟阁送给酆都的鬼族苦役从何而来?那些苦役又为何陆续早夭,难以活过十八岁?”顾南柯厉声质问。
鬼母的脸上终于有了意外之色,但她依旧不带感情道:“归墟阁内,没有杀孽。”
“好!那我自己去拿佛珠,亲眼看看有没有杀孽!”顾南柯豁然站起。
“两位自便,若能拿到,佛珠送你。”鬼母面不改色说。
顾南柯带着白玉川走出后殿,直直朝佛光司南指向处冲去。牛头马面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
归墟阁深处的庭院里,顾南柯走得大步流星,怎料砰一声撞在什么无形的东西上。“哎呀!”顾南柯龇牙咧嘴地揉着脑门,浑身气势顿时没了一半。
白玉川手中亮起治疗术,轻轻捂住顾南柯的额头。“是用了障眼法的结界。”白玉川望着前方庭院说。
顾南柯侧耳细听,果然听见遥远的水声,但眼前所见并无溪流池水。“这种结界,看我随随便便破了它!”顾南柯化出虎须扇,腾空一扇。
纷乱的风刃噼啪落下,全砸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转瞬便被吸收殆尽。顾南柯提起虎须扇劈过去,却像劈到了棉花,扇刃被极有韧性的结界吸收,复又弹回,别说裂缝了,连划痕都没有留下。
“这什么鬼东西?”顾南柯忍不住问。
“哎我知道我知道!”马面举着手凑过来,“这是老鬼王留下的心煞阵,以柔克刚刀枪不入。据说阵法结界可对鬼族心煞进行筛选,只有获得准许的鬼族才能随意出入。你俩一个妖族一个神仙,根本不可能进得去!”
“既是阵法必有阵眼,若能破除阵眼……”白玉川话说了一半,便被马面打断。
“死心吧,阵眼在结界里,你们要是能进去,也不需要破除阵法了。”马面摆摆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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