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川瞧见顾南柯如此反应,心知病因十有八九找到了,只是难以言说,遂低声安慰道:“不急,此事出去再谈。”
“可……”顾南柯千言万语卡在喉间,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
白玉川轻轻握住顾南柯的胳膊,以示安慰,接着转向骨婆:“第二问事关冥界佛珠,从此处往东北方向行七里,是何地?”白玉川所问,正是半路上用佛光司南测出来的佛珠所在地。
“哦那里呀,是归墟阁,鬼母居所。”骨婆说。
“鬼母?鬼母不是也早死了吗?”顾南柯应激般跳起来,“怎么我活了,一个两个都跟着活了?”
“你说的是老鬼母千针夫人吧?她的确死了。三界之战时,老鬼王被你所杀,千针夫人失去了她的丈夫。鬼王之乱时,新鬼王枫子鬼也被你所杀,千针夫人又失去了她的儿子。自那之后她一病不起,没出一年便心煞耗尽魂飞魄散了。顾南柯,你身上可真是血债累累啊!我要是她,定要寻你报仇!”骨婆阴恻恻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恨非恨。
这事顾南柯听人说过,但她除了怜悯不知再作何反应,天道杀伐,有些悲剧避无可避。此刻骨婆旧事重提,顾南柯依旧说不出半句话。
好在骨婆并不期待顾南柯有什么反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传闻千针夫人有缝补魂魄操纵煞气之能,可助阴魂化为鬼族,也可助鬼族凝炼煞气。千针夫人死前,将鬼母之位和毕生本事传给了她的养女烛阴。如今烛阴坐镇归墟阁,鬼族们为了修魂补煞常去找她,她倒也大方,来者不拒。幽都里的鬼族皆说,当今鬼母才是真正的鬼族之母。”
白玉川细细听完,紧接着开口:“既然是以密换密,想必除了这些,应当还有隐情相告?”
“那当然,我这铺子可不是白开的!”骨婆眨眨眼,俯下身故作神秘道,“近几十年,鬼差很少来幽都抓鬼族了,你们知道是何缘故吗?”
“何故?”白玉川问。
“因为归墟阁给酆都送了大批鬼族苦役。但奇怪的是,谁也不知道烛阴手里的鬼族来自何处。再然后,就听说酆都那边有了鬼族早夭之事。”骨婆意味深长道。
“所以,酆都说鬼族早夭,实际上只是出自归墟阁的鬼族早夭。这背后,必定是烛阴在利用佛珠做什么事。”白玉川分析。
“对咯,你们可由此下手。”骨婆一个旋身,缩回柜台后,“两问已毕,我等着你们来付报酬。你们小心点,可别死了哦!”言罢,骨婆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顾南柯和白玉川走出红白铺,带上牛头马面找了家客栈。天幕上的漆黑逐渐稀薄,满街鬼族关门的关门归家的归家。待鸡鸣头声后,微光洒下,整座幽都俨然成了空荡荡的死城。
客栈门窗挂着厚重的布帘,屋内透不进一丝光亮。顾南柯躺在床上,有种躺在棺材里的错觉。从红白铺出来后,顾南柯没有提起阴煞之事,白玉川竟然也没有主动询问。
“你……睡着了吗?”顾南柯望着黑洞洞的高空,试探性开口。
“没,但已经很乏了,快要睡着了。”躺在一旁的白玉川低声说。
“我有事瞒着你,你还能睡着?况且、况且这还是关乎你安危的大事!”顾南柯转头急声道。
“正因如此我才不怕。”白玉川侧过身,轻轻依偎着顾南柯闭上眼睛,“你,不会害我,若真害了,我也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又是这四个字!顾南柯咬咬牙,在心里暗叹一声。“你放心,你的病症我已有眉目,且待我验证一番,便与你说清。”顾南柯摸黑找见白玉川冰凉的双手,拢在怀里试图暖热。
“好……”白玉川嗫嚅轻应,随即陷入梦乡。阴煞缠身,忘川遭袭,再加上彻夜未眠,纵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顾南柯忍不住一阵心疼。
枫子鬼,我非要把你揪出来不可!顾南柯暗下决心,一闭眼元神离体飞出。她悬浮在沉闷昏黑的空中,轻轻朝床上的躯体一点。那具元神离体的躯体得了一点魂魄,很快便沉入梦境,双目在闭合的眼皮下左右滚动。
顾南柯打起十二分精神,静静蹲守着自己设下的陷阱。终于,两个时辰后,梦境中的躯体开始发出声如蚊吟的梦呓:“枫……子……鬼……枫子……鬼……”
伴随着一声声召唤,枕边的扶桑扇缓缓亮起绿光。很显然,某人利用入梦之术,让顾南柯在熟睡中打开了扶桑幻境大门。
不多时,一个黑影自扇中飞出,静静立于床边。青绿鬼火倏忽点燃,在寂静的屋里发出细微声响。借着鬼火浮空的幽光,顾南柯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苍白面血红唇桃花眼,微微卷曲的发丝垂在鬓角,显得邪性而魅惑。就是那张脸,曾经让顾南柯魂牵梦绕日思夜想,也让她爱恨交织撕心裂肺。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两人都在用命谈,谈到最后双双走上绝路,逼死了对方,也逼死了自己。
顾南柯神魂眩晕,悲痛、惊恐、怨恨、怀念一齐涌上心头,直搅得她半晌动弹不得。往事既已尘封,何必还要以如此不堪的面目相见呢?枫子鬼,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恨你!一日甚过一日地恨你!
枫子鬼全然没注意到顾南柯的元神飘在空中。他轻轻在床边坐下,鬼火凑近,照映出床上依偎入睡的两人。
“啧。”枫子鬼目光厌恶,微微皱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白玉川的袖子,将白玉川的手从顾南柯怀中抽出,十分嫌弃地丢至一旁。接着,他满眼眷恋地凝望着顾南柯,甚至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顾南柯的脸颊。
元神出窍的顾南柯,在空中看得直犯恶心,恨不得当场回归躯壳给枫子鬼一巴掌。然而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私心,她还是想再等等,等着亲眼见证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枫子鬼观赏顾南柯睡颜观赏了半炷香后,终于直起腰看向白玉川。“哼,废物!你除了给她拖后腿,还会干什么!”枫子鬼冷冷道,说完轻轻呼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极阴极寒,直直冲白玉川飘去。
不好,是阴煞之气!顾南柯闪电般蹿回躯壳,豁然睁眼坐起,同时抄起扶桑扇奋力挥出。凛冽的风刃将阴煞之气撕成碎片,继而劈向枫子鬼。枫子鬼猛然后撤,接着游刃有余地转动右手,掌中黑气凝聚悄无声息地化解掉了风刃。
顾南柯恨恨瞪向枫子鬼,双眼冒火。
枫子鬼却毫不在意,神情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肆意。他缓缓竖起食指放在自己赤红的双唇上,继而对着顾南柯轻笑道:“嘘——你想把那个废物吵醒吗?”
“敢诋毁我的人,你找死吗!”顾南柯合扇一刺,身影倏忽从床上闪至枫子鬼面前。
枫子鬼迅速抬手,用掌心黑气抵挡住扶桑扇,接着嘴角勾起一抹蔑笑:“你的人?行,我不说他。那我们去外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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