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破败的街巷里,鬼影重重。幽绿的天光下处处挂着红灯笼,间或照映出几具溃烂残缺的躯体。
一个容貌邪魅的男子款步而来,身着黑红色衣袍,长发微卷。他苍白的脸上带有轻蔑的浅笑,一双桃花眼紧盯着顾南柯,暗红色眸子透出无边的欲望。
顾南柯心中泛起莫名的恐惧,双腿不自觉向后退去。
“忘了吗?你是来找我的啊。”男子不知何时已逼至近前,声音一如鬼魅。
顾南柯背抵着墙,退无可退。男子轻轻揽住顾南柯的腰,栖身贴过来,湿润绵密的吻开始四处求索。顾南柯颤抖着,呼吸紊乱,一面想逃离一面又止不住沉沦。
“亲爱的尊上,召唤我吧,你知道我是谁。”男子用舌尖舔舐着挑逗着,低声魅语,“来,念出我的名字。”
“枫……子鬼……”顾南柯听见自己说。
“对,就是这样。”枫子鬼声音带笑,手指倏忽解开顾南柯的衣带。
顾南柯霎时浑身紧绷,抗拒道:“可白玉川……”
“那家伙有什么好的?他一个小仙官,既不能护你周全,也无法理解你见过的人世黑暗。你心里清楚,我们都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妖魔鬼怪,只有我才是你的同类。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妖神和鬼王,妖鬼双煞,把一切轻视我们的东西捣烂搅碎,用那些蠢货的心肝当下酒菜,沐浴在血海里纵情狂欢!”枫子鬼神情癫狂,急不可耐地动作着。
顾南柯简直像中了邪,脑袋里全是潇洒疯狂的往昔岁月。她带着刺骨的罪恶感,回应枫子鬼的索求,仿佛这样就能把该死的灵山和佛珠统统毁掉。但满巷鬼影陡然一齐侧目,投来无数森寒的审判目光。
“不!不行!”顾南柯决绝地推开枫子鬼,豁然睁开双眼。寂静幽暗的寝宫里,顾南柯躺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一身冷汗。
还好,只是一场梦啊。顾南柯有些后怕地望向身侧,白玉川恬静的睡颜映入眼帘,她那颗惶惶不安的心,顿时找到归处般落定下来。奇怪,怎么会突然梦到枫子鬼呢?还是那样不耻的梦。自从和白玉川结为道侣之后,已经许久没想起过枫子鬼了。这阴魂不散的玩意儿,为何如今又冒出来?
难道是因为那件事?顾南柯辗转反侧,一丝不祥的预感掠上心头。
万妖法已撰写完成,影儿率领大理寺和妖务司的顶尖高手,也完成了两个镇妖塔的制作。此塔本身为法器,可托于手中,内置万妖法。戴罪妖族被收入后,镇妖塔会自动根据万妖法施以刑罚。
这两个镇妖塔,一个放在大理寺中,另一个被顾南柯带入扶桑幻境。自复活后,顾南柯从未进过扶桑幻境,那里有她不想碰触的东西。但这次,她不得不去。
四季长春的幻境里,顾南柯抛出手中镇妖塔。九层鎏金宝塔在顾南柯灵力的催发下倏忽生长,最终变为真正的高塔落于山顶。
顾南柯转身欲走,余光却瞥见山下湖泊。青翠茂盛的草地里,一汪泪滴形状的湖泊散发出浅蓝色光芒。风吹湖面,涟漪荡漾,似在絮絮低语,引诱人前去探看。顾南柯迟疑片刻,鬼使神差地落下去。
五指伸入清凉的湖水,曾经万般浓烈的爱恨情仇袭上心头。顾南柯蹲坐在湖边,轻轻叹了口气:“唉,我这是老了吗?怎么开始回忆青葱岁月了?彼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谁能想到我现在会替灵山跑腿?”
顾南柯顿了顿,望向湖水深处,目光仿佛在望一个故人:“你这人固然可恨,不过也算彻头彻尾坚持了鬼族的自由意志。顾虑太多,的确很劳心伤神啊。罢了,你且睡着吧,我走了。”语毕,顾南柯手欠地撩了撩湖水,起身离开。
也许是因为见了泪湖,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吧。但无论如何,我家白仙君可比那劳什子枫子鬼好多了,过去纵然疯狂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顾南柯无比笃定地点点头,凑过去抱住睡梦中的白玉川。温热切实的触感,打消了一切顾虑,沉沉睡意再次袭来。
第二日,顾南柯拉了一大堆人去御花园打叶子牌。律法革新已大体完成,梁月和白玉川终于得了空闲,有功夫响应顾南柯的邀约。
花团锦簇间,摆着方桌木椅。顾南柯、白玉川、梁月、玖鸢四人各坐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叶子牌,苏蝉坐在梁月身后帮忙出主意。顾南柯意在整人,因此规定输家需给脸上贴纸条,结果几轮下来就数她脸上贴的最多。
“不玩了不玩了!没劲!”顾南柯一把扔掉手里的牌,满脸纸条摇晃得像柳枝。
“哈哈哈,那两位聪明绝顶,我又在琉璃台玩过不少。好妹妹,你不输谁输呢?”玖鸢甩动着狐尾大笑。
“我不过第一次玩,皆是国舅指点得好。”梁月含蓄道。
“哼!听见了吗?”苏蝉双手叉腰,蝉翼倏忽张合。
“你个小屁孩,人家抬举你一下,你怎么还尾巴翘上天了?”顾南柯一脸不屑。
“你!你砍我脑袋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苏蝉腾一下站在了椅子上。
“行了行了,都消停会儿吧!”玖鸢摆摆手,靠近梁月,“我说皇帝妹妹,这桌上又没有外人,你也不必端着架子了,多累呀。”
“我,有吗?”梁月微微一怔。
“没有吗?你打个叶子牌一脸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批奏折呢!”顾南柯说着跑去梁月身边,“来来来我教你,弯腰驼背,脚放凳子上,这样看牌,看完就随心乱叫数儿!”
梁月被顾南柯一顿折腾,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从苏蝉惊异的表情里可以断定,这恐怕是梁月从小到大第一次笑得如此舒心。
“这般乱叫,难怪你要输呢。”梁月笑着摇摇头。
“嘿,你还说上我了!”顾南柯瞪圆双眼。
“呐,要不这样,咱们几个给妖神妹妹放放水,让她开心开心。”玖鸢伏案眨眼。
“等等,你们要放水也不能当我面说吧!这样显得我多没面子啊!”顾南柯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咱们还是去玩投壶吧,这个我准行!”
“好啊,奉陪到底。”玖鸢摊手。
“嗯,可以。”梁月点头。
顾南柯猛然想起桌边还坐着个白玉川,于是转头问:“白玉川呢?你会玩吗?怎么从方才起就一直不说话?”
“我……”白玉川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身体微微战栗,“我有些冷……”
“冷?在这大太阳底下觉得冷?”顾南柯心里咯噔一下,“不对,你们神仙怎么会觉得冷呢?”
“我也……不知……”白玉川话未说完,便两眼一闭昏倒在桌上。
一桌人顿时惊慌失措,顾南柯去搀扶白玉川,玖鸢找来毯子,梁月传唤御医,苏蝉指挥着太监宫女帮忙。谁也没料到,热闹的牌局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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