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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枯拉朽的蝉鸣声里，白玉川迅速将扶桑扇塞入顾南柯手中。
顾南柯什么也听不见，双手因六根缺失成了木头树枝。好在术法还能用，顾南柯调动灵力，树枝右手化作藤蔓牢牢缠住扶桑扇扇柄。与此同时，白玉川向顾南柯施展出治疗术，并把自身仙力大量度出去。顾南柯很快觉得伤痛减轻，体力恢复。
捂着双耳的乌尔根跌跌撞撞扑向宽刃剑。她一握到剑柄，便反身朝苏蝉劈去。一道黑色妖魂冲出，径直将苏蝉击飞撞在墙壁上。苏蝉吐出一口鲜血，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玉川捻指解了自己和顾南柯的护耳金光，顾南柯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寒光闪烁金铁锐鸣，虎须扇和宽刃剑撞在一起。顾南柯这边，扇柄嵌在藤蔓里，以强大的灵力死死下压。乌尔根那边，妖魂甲连人带剑一起裹住，抵挡得游刃有余。
“哼，白费力气！他们豁出命来救你，不过是让你再输一次罢了！”乌尔根神情轻蔑。
“是么？呵呵，乌尔根，我也给你一个建议，平日里还是少自以为是点好！”顾南柯勾起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话音刚落，一股极细的黑色妖魂蹿出宽刃剑，直冲乌尔根后背。
乌尔根惊骇异常，大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根口粗的树枝便从后到前，陡然刺穿她的心脏，黑气凝结的妖魂甲也一并破碎。
站在一旁观战的梁匡宇登时脸色煞白。他猛然拔出王剑，口中怒嚎着刺向顾南柯。
顾南柯解了虎须扇轻轻一挥，一道风刃劈过去。梁匡宇提剑抵挡，却被强大的力量掀翻在地。
“别垂死挣扎了，没了乌尔根，你什么也不是。”顾南柯连看都懒得看梁匡宇一眼。她用合上的扶桑扇轻轻一勾，刺穿乌尔根的树枝立时收缩变细，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她眉心。六根圆满归位，化为树枝的双手随即恢复原状。
鲜血从乌尔根的胸口汩汩涌出，高大强壮的身体轰然跪地。梁匡宇扔掉手中王剑，丧魂落魄地走至乌尔根身边。这个曾在猎场上纵横驰骋的帝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浑身上下都透出迟暮之人的朽迈。
“乌提督……我……悔不当初，未听你言……”梁匡宇颤巍巍跪下去，双眼通红地抱住乌尔根。相比于乌尔根雄壮的身体，梁匡宇的怀抱显得极为羸弱，仿佛抱着一块硕大的墓碑。
“我一只……丧家之犬，幸得……陛下收留。臣为……君死……无怨……无悔……”乌尔根说完，沉重的头颅垂至胸前，再无声息。
梁匡宇将额头抵在乌尔根鲜血淋漓的尸体上，失声痛哭。他哭的究竟是乌尔根，还是他自己，亦或是得而复失的江山呢？答案已无人知晓。
顾南柯神情复杂地望着梁匡宇，终究什么也没说。她从金龙眼中取出六入佛珠，递给白玉川。第八颗佛珠了，还需尽早收集完十二佛珠，创造一个和平有序的世界啊。也许在那个世界里，梁匡宇可以成为建功立业的皇帝，乌尔根可以成为骁勇善战的将军。
沉重的墓门缓缓打开，苏蝉一手举着玉玺一手举着降妖司提督令牌，缓步走出墓室。苏蝉身后，白玉川搀扶着顾南柯，同时牵着被金丝线捆住双手的梁匡宇。衣衫褴褛的妖奴们跟在最后。
门外一群不明情况的降妖卫，见一个蝉妖小孩举着玉玺和提督令牌出来，纷纷面面相觑，手里的刀剑不知该挥出还是放下。
“乌尔根已死，梁匡宇被俘，现今黎国当是新帝梁月的天下！我乃新帝的舅舅苏蝉，尔等降妖司走狗，还不速速退下！”苏蝉声音稚嫩，却格外清脆有气势。
梁匡宇闻言，微微抬起呆滞的双眸，静静凝视着苏蝉的背影。一缕久远沉郁的情思在他眼底飘摇，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与眼前矮小的孩童相重叠。
溪边的少女从竹篮里捧出杏花，轻轻撒在明亮的溪水中。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姑娘可是在思慕什么人？”年少英俊的皇帝，从溪水里捞起一朵小巧的杏花问。
提着竹篮的少女怔怔转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温润柔美的眼睛里带着颤巍巍的慌乱，犹如一只受惊的蝴蝶。少年皇帝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美得超脱凡俗完美无瑕，好似沾染了妖气。一颗久困于深宫的心，此刻剧烈跳动起来。
“姑娘不必害怕，我是附近私塾里的学生，闲来无事漫步至此，随口一问。”偷跑出宫的皇帝合手作揖。
“这样啊。”少女微微一笑，“这满树杏花开于此败于此，不曾见识过人间风景，故而我送它们逐水东去，瞧瞧万里江山。”
年少的皇帝神魂一颤，他从未听过如此温柔的话语，但他还是嘴硬道：“杏花再美，终归无智无思，枉费了姑娘一番好意。”
“怎会呢！花草走兽皆能化妖，可见万物有灵，需郑重对待。”少女转身，又轻轻撒出一掬杏花。粉白色的花朵翩翩落下，仿若群蝶起舞。
这般纯真善良的女子，才配得上母仪天下四个字啊！少年皇帝莫名冒出这样的想法，于是忍不住问：“姑娘可否告知芳名？在下欲为姑娘赋诗一首，改日送去府上，请姑娘品鉴。”
“公子会作诗？如今的世道，可没几个人有这般闲情雅致。”少女回眸而望，目光中有难掩的欣赏。
“正是。”从小读遍四书五经，作一首情诗还是不难的，少年皇帝想。
“那么，你且送去城北苏家，让下人交给府上的大小姐。”少女背过身压低声音说，双颊似有一点红晕。
“姑娘可是苏学士的掌上明珠苏蝶？”
“嗯。”
数月后，皇帝采选嫔妃，苏蝶应召入宫。在重重深宫里，她收到了那则写杏花的诗。
十几年后，依旧是繁花盛开的春天，苏蝶饮下梁匡宇赐给她的毒酒。后宫嫔妃们恍然发觉，原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苏贵妃，实际上不过是只柔弱无能的蝴蝶，轻轻一捏便碎了。
不再年少的姑娘翩然倒下，什么也没说，一如无声的蝴蝶。她只是用朦胧的泪眼望着窗外，那里有专为她栽种的满院杏花，正静悄悄地绽放着。
不再年少的皇帝走入屋内，蹲下身轻轻擦拭妻子嘴角的鲜血。那抹刺眼的深红，异常浓稠，无论如何都无法擦拭干净。我这是，为了黎明百姓天下苍生。皇帝默然垂泪，对自己说，也对眼前人说。
梁匡宇在位时，黎国从无皇后，苏贵妃死后，黎国也再无贵妃。这是一个皇帝，最廉价的追思。
当初我爱她良善，召她入宫，却从未真正听懂过她那句话——花草走兽皆能化妖，可见万物有灵，需郑重对待。兴许，这便是酿成悲剧的根源，是梁月谋反的原因，也是顾南柯倒戈的答案。梁匡宇沉沉呼出一口气，任由金丝线拖拽着他前行。
降妖卫们审时度势，默默收起刀剑让开道路。一行人在苏蝉带领下，走过昂长的墓道，登上通往地面的阶梯。
当明暗分割线划过脸庞的刹那，顾南柯恍然抬头。外面，正是春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湛蓝的天空下，皇陵里满园杏花开得典雅柔美。春风拂过，花瓣漫天飘散，如雨落，如蝶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