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白玉川又吃醋了,顾南柯转而一笑,故意道:“行不行你说了不算,要玖鸢娘子说了才算!咱俩也不用争,到时人家姑娘看上哪个,哪个就去呗。”
“好,一言为定。”白玉川隐隐有几分赌气。
花鼓上的玖鸢在声势浩大的乐曲中翩然舞动,赤红狐尾如九片花瓣时展时收,足下踏出的重击敲响鼓面,与乐曲声紧紧相扣。随着鼓点越来越密集,玖鸢也舞得越来越快,一切疯狂攀登至顶峰的刹那,舞乐骤歇,九条狐尾花苞般裹住台上身姿。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花苞徐徐绽放,显露出一个含情脉脉的美艳男子。玖鸢的男相与女相五官雷同,但眉眼下颌平添凌厉,让人能一眼分辨出她此刻是男身。好比双胞胎兄妹,同样的相貌放在不同性别上,各有各的美。
更绝的是,发型服饰也一起变了。男相玖鸢脑后挽着简单的发髻,琉璃花簪缀着赤色流苏,眉心坠着金红色额链。尽管外袍依旧华贵繁琐,但内里却只穿了下装,腹肌胸肌块块饱满,还绘着赤色火纹,戴了红珠胸链。
这般模样的玖鸢轻轻一笑,神色中满是恣意和轻佻。她似乎知道自己很美,知道在场所有人都将臣服于她的美色。那种十拿九稳的感觉,既像是高傲,又像是满不在乎。
整座殿宇爆发出疯狂的呼号,顾南柯犹如置身熊熊烈火之中,不禁脑袋发昏躯体发烫。白玉川见顾南柯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私下里拽拽顾南柯的衣袖。
“啊?何事?”顾南柯看向白玉川,脸上还带着迷蒙的陶醉。
白玉川气不打一处来,板着脸道:“无事!”
顾南柯于是傻乎乎转回去,继续观赏玖鸢跳舞。
等玖鸢跳罢,白玉川肚子里的醋已发酵成陈酿。老鸨上台讲完赛诗会规则,刚宣布有意向参赛者可以献笔墨钱了,白玉川便立马朗声道:“在下白雨,愿出三百两黄金搏美人一笑。”
“白爷阔气!”老鸨喜上眉梢,一挥手几名蜻蜓郎君已迅速飞出。
蜻蜓妖一个接一个用木盘盛满黄金,飞回琉璃花台。别的客人也开始争先恐后献上笔墨钱。随后,老鸨在一盘盘黄金白银奇珍异宝中转了一圈,将看不入眼的笔墨钱原路退回。谁的钱被留下,谁才有资格对诗,白玉川的三百两黄金理所当然留在台上。
玖鸢化为女身,提起一支金毛笔凌空作诗。金光灿灿的十个大字霍然飞上天空,龟公瞧着金字放声念道:“金樽摇月影,罗袖卷春潮。”
“请诸位爷对诗!”老鸨摆出一个请的动作。一群蝴蝶娘子端着笔墨纸砚,翩翩然飞向第一轮入选的客人。
白玉川提笔点墨,稍加思索便下笔如神。顾南柯凑近一看,见纸上端端正正写着:“笑指天边雁,云深不可招。”
“金樽摇月影,罗袖卷春潮;笑指天边雁,云深不可招。好诗!上句下句都妙极了,浮世三千中恣意来去,又带着点对自由的求而不得,太合我胃口了!”顾南柯拍手叫好,随即扯下白玉川的乾坤袋,从里面掏出一包月石。
前世初见金鸾,都赏了他七块月石,这玖鸢才情样貌兼具,比金鸾不知好了几百倍,怎能不赏?
顾南柯把诗作和月石一起放在蝴蝶妖的木盘里,潇洒开口:“告诉你家花魁娘子,我曾给某人赏了七块月石,但你家娘子的才情样貌是那人的双倍,所以我随诗送上十四块月石。不为别的,只为玖鸢娘子不叫人比了下去。”
蝴蝶妖有几分迷惘,看样子并不知月石为何物。“是。”她答应一声,端着东西飞回花台。
“顾兄真乃性情中人!只是不知,这月石是什么宝贝?”阿古拉问。
“许是无价之宝,许是路边顽石,全看对面眼界如何了。”顾南柯回答。
蝴蝶妖给玖鸢传了话,玖鸢浅浅一笑,远远瞧了顾南柯一眼。顾南柯微微点头致意。
玖鸢打开袋子,看到月石后十分惊诧,连忙凑过去给老鸨附耳低语。老鸨脸上喜色更甚,悄咪咪将一袋月石收入囊中。玖鸢再望向顾南柯时,目光中已多了别样的意味。
此情此景白玉川尽收眼底,心中直呼不好。“这便是你让我差人送来月石的原因?讨好新欢?”白玉川酸溜溜问。
“我当然是为了查案啊,再说玖鸢也值这个赏。”顾南柯不假思索说。
琉璃花台上,众人诗作皆已到位。龟公开始按顺序念诵客人们续的下句:“何须悲画扇,风骨自凌霄。”
“太拘泥。”顾南柯摇摇头。
“朱门冠盖客,谁不拜纤腰。”
“太谄媚。”
“明朝花落尽,犹有未焚绡。”
“太悲戚。”
“欢场皆逆旅,何处种桃夭。”
“呵,就差把跟我成亲写脸上了。”顾南柯耸耸肩,“还是我们白道长的诗境界高!”
你喜欢什么,我还不知道?白玉川心中如此想着,却并未说出口。
玖鸢亲自从几十条诗作中选出四句诗。龟公咚一声敲响铜锣,高声宣布:“五言诗胜负已分,请花魁娘子给入选者赠花!”
玖鸢拂袖一动,四朵赤红的牡丹花飞向瑶池。眼瞧一朵花徐徐飞来,白玉川急忙起身去抓,怎料那花仿佛有灵性般,躲开白玉川的手指,拐个弯吧嗒落在顾南柯怀里。
“哈哈哈,这便是我说的,全看花魁喜欢谁了!”阿古拉大笑。
“小菜一碟,不在话下!”顾南柯捻起牡丹,轻狂极了。
“为何!钱是我付的,诗是我写的,花魁怎能……”白玉川愤愤不平。
阿古拉打断白玉川,解释道:“如此贵的笔墨钱,你当人人都能付得起么?常有三两好友一起凑钱参加赛诗会,诗也一起写,最后谁能登台,全凭花魁喜好。像顾兄这种因为模样讨喜,结果白捡了便宜也是常有的事。”
顾南柯捧着花走出两步,忽然转身看向白玉川,笑道:“白道长,你且放心吧,我答应你的所有事,都一定办到!”
白玉川饱受嫉妒折磨的心突然感到一丝慰藉。顾南柯意有所指,这“所有事”,显然也包括了那句诺言——“你会是我爱上的最后一个人”。
“嗯。”白玉川微微点头。此刻,他除了选择信任,什么也做不了。
四位候选人登上琉璃花台,顾南柯来得有些晚了,排在最后一个。玖鸢再次挥笔作诗,龟公念出上句:“烛影摇钗碎步匆,笙歌散尽酒樽空。”
“请四位恩客在七步之内吟出下句。”老鸨微微欠身施礼。
第一位玉面男子缓缓走了四步,吟诵道:“玉肌暗染胭脂雪,一笑春生晓雾中。”
台下连连叫好,玖鸢也回赠一笑。糟了,看来这终局之战有点棘手啊,顾南柯心想。
第二位飒爽女子急速走了三步,出口成章:“霓裳褪处云遮月,犹有暗香浮酒红。”
台下呼声更甚,玖鸢还特意化成男相致谢。
第三位魁梧男子稳稳走完六步,沉声念道:“笑涡尚凝昨夜酒,腮边斜坠玉玲珑。”
这次台下似乎不是很满意,隐隐有喝倒彩的嘘声,但玖鸢还是化作女相礼貌点头。
顾南柯深吸一口气,装作闲庭信步的样子迈开双腿。一步,两步,三步……她以龟速走至第六步,却仍未听见白玉川的传音入密。
完蛋,白玉川不会吃醋上头,不想帮我作弊了吧?顾南柯尴尬地停下脚步,立马听到四面传来议论声和嘘声。可我也没成心要跟他抢啊,送月石完全是为了查案,给玖鸢传话完全是一时兴起,谁知道会因此选上我?虽说……心底有点胜利的窃喜,但也仅此而已了。
唉,也罢!干脆走完坦白,就说是白玉川写的诗,让白玉川上来比好了。顾南柯一咬牙,终于迈出了第七步。
脑海里猛然回荡起白玉川悠扬的声音,沉静吟咏着:“心随云外衔泥燕,欲问上虞第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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