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吉日,群仙来贺,早起时龙凤瑞兽已盘旋在凌霄殿上空,百鸟齐鸣百花齐放。姻缘宫、斗战神殿、凌霄殿皆装点一新,连路上都铺了金纹红毯。此般声势浩大,前所未见。
距离大婚仪式还剩一个时辰,几名侍女七手八脚地调整着白玉川的衣着和妆容。白玉川坐在梳妆桌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红金婚服华美贵气,金花冠宝玉簪,衬托得他越发典雅端庄,像极了一个要嫁入皇室的后妃。
呵,可不是后妃么。白玉川由姻缘宫出发,顾南柯由斗战神殿出发,两人在凌霄殿完成大婚仪式后,再一起返回斗战神殿的婚房。按凡间的话讲,白玉川这是实打实地入赘。
王母的侍女轻手轻脚走进门,拱手道:“仙君,王母娘娘传话,说妖神天尊的姻缘线已经重续,还请您做好准备,吉时一到立即上轿。”
“好。”白玉川点头答应。
王母的侍女前脚刚出门,子规后脚便冲进来。白玉川瞧见子规神色不对,心里立时咯噔一下。
“你们先下去吧。”白玉川屏退左右。
待闲杂人等离开,子规立即压低声音道:“二郎神带着天兵去了天牢,说是要押解妖鬼囚犯,准备放归。凌霄殿那边,准备了生死同心契的符文,恐怕要在大婚仪式上用。”
“放归人质不急于一时,况且二郎神和妖神有旧交,怎会缺席她的大婚典礼。除非,二郎神接到了不得不履行的密令。”白玉川眉头紧锁,手心开始冒汗,“玉帝让我和妖神结生死同心契,应该也是为了利用我控制妖神,以防她阻止二郎神的差事。由此可以推断,二郎神接到的密令,不是放归,而是斩首!”
子规目光一震,直接问:“动手吗?”
“动手!”白玉川面上闪过决绝的寒光。
吉时已到,白玉川在姻缘宫众人的簇拥下,登上华丽的花轿步辇。
月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另一个牵线郎君搀扶着他。几个引线童子欢天喜地,一边拿着花瓣往天上撒,一边追逐打闹满地乱跑。配偶仙官、和合二仙、天禧星君皆喜气洋洋站在步辇旁,你一句我一句劝慰着月老。
姻缘宫里的所有神仙本就喜欢看成亲喜事,这次喜事竟找上了自家大门,当然人人都乐在其中。白玉川面含微笑,叮嘱姻缘宫众人去凌霄殿等候,不要让花轿误了时辰。月老这才带着一帮人拖拖拉拉离去,白玉川的步辇终于启程。
红玛瑙做的珠帘之后,白玉川缓缓合上双眸,嘴角的微笑悄然消逝。他一句“动手”,仅仅两个字,便会给今天的大喜之日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会有碎嘴的仙女出现在顾南柯途经之地,以唠家常的口吻说起二郎神的动向。也会有毫无骨气的狱卒,稍加质问便告诉顾南柯,二郎神带着人质去了斩妖台。等双方打起来,还会有不知名的小卒,莫名其妙解开了所有妖鬼的锁链。
与这些事一起发生的,是白玉川走下步辇,仪态万方地步入凌霄宝殿。仙家们一个个虚情假意地前来道喜,白玉川重新挂上得体微笑,一一应付着。
天钟敲响,又一个吉时已到。众神仙垂手立在凌霄殿两侧,玉帝王母现身,端坐于高台宝座。白玉川孤身一人站在凌霄殿正中,等待着永远也不会来的新娘。
半炷香之后,众人逐渐骚动不安,低声议论起来。玉帝也坐不住了,命人前去查看顾南柯身在何处。
正在此时,一个银甲天兵连滚带爬冲进凌霄殿,噗通跪地:“禀玉帝,妖神和二郎神在斩妖台打起来了!”
“什么!”玉帝豁然站起,化作一道光芒飞出殿外,王母紧随其后。
凌霄殿里的神仙全都慌了神,忙不迭地往斩妖台跑,生怕跑慢了少捞点功劳。
唯有白玉川依旧静静站在原地。他一身华丽喜服,前一刻有多风光,这一刻就有多凄惨。所有经过他身边的神仙,都在忙乱中朝他投来怜悯的目光。甚至有人出声地说:“真可怜啊,大婚典礼上成了弃夫。”
尽管如今情形是白玉川自己一手造成的,可当他真的孤零零站在这里,看着人潮汹涌而去,不可名状的悲怆还是几乎将他淹没。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穿婚服,第一次和人成亲啊。
月老心疼地走过来,拉住白玉川的手:“小玉川,我们回姻缘宫去,这婚结不成就不结了!早跟你说过,那顾南柯不认识你,心里没有你,你还非要往上凑。她但凡顾及点你的感受,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大婚典礼上,叫各路神仙看笑话!”
“不。”白玉川按住月老的手,此时凌霄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我还有别的事要办,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回姻缘宫了。”
“你还要做什么去?难不成去帮她?”月老气鼓鼓道。
“是。个中曲折,改日再说。”白玉川抽出手,转身离开,只留下月老一人站在原地不住叹气。
白玉川独自坐在斗战神殿的婚房里,心焦如焚。眼看夜幕落下,门外终于走来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只有顾南柯一个人!那么父亲……白玉川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可是他刚刚失而复得的父亲啊!
勉强压抑住的泪水,全化作喉间灼热的疼痛。白玉川闭上眼又睁开,深吸两口气站起身。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无论多大的痛苦,暂时先忍住!他对自己说。
顾南柯一身嫁衣鲜血淋漓,她走进门,径直歪倒在榻上。她用三分警惕七分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同穿婚服的白玉川,然后戏谑开口:“好看,你就是他们许给我的夫君?”
白玉川微微点头。空旷无人的神殿里冷风徐徐,损毁严重的珠钗环佩相互碰撞低声作响,和鲜血滴答声合奏共鸣。
给顾南柯指出暗道之后,白玉川目送着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安全离开。接着,他收拾血迹封锁暗道。做完这些,他终于倒伏在地,呜咽着哭起来。
华美的红金婚服摊开在地上,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白玉川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痛苦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流淌。他哭亡故的父亲,哭成为弃夫的自己,哭遭受欺骗的顾南柯,哭这种可悲的两不相识。
他突然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埋藏了这么多委屈。他本可以把这些委屈一一讲给父亲听,然后再收获开导和安慰,但现在,他只能把满腹委屈全化成泪水哭出来。
天兵搜查到斗战神殿时,只见白玉川几近气绝地躺在地上,泪水弄花了他的妆容,也大片大片浸湿了他的婚服。
后来,其他神仙都把此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说白玉川大婚当天被弃,难过得一个人跑去婚房里哭鼻子。每次说完,讲述者和倾听者都要一齐大笑,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像白玉川这样没有骨气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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