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脚下是绵延无尽的沙漠,沙丘起伏间露出几具森森白骨。雨姬和白玉川悬于高空,静静注视着这片魁拔居住之所。
“你父亲就是为了这些脆弱如蝼蚁的凡人,抛弃了我们。所以,永远不要怜悯他们,那只会给你带来不幸。”雨姬盯着脚下白骨说,言语间充满恨意。
白玉川稚嫩的心灵早已被恐惧压倒,他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
“开始吧。”雨姬说完抬手施法,青蓝色的水柱从她掌心飞出。
白玉川依言照做,同样施法放出水柱。
一粗一细两条水柱冲破天际,形成大片乌云,很快乌云又化作雨水落下来。然而纷杂的雨滴不及落地便顷刻间蒸腾消失,漫漫黄沙吞噬了所有希望与生机。这里,是无可救药的绝境之地。
三天三夜后,形容枯槁的雨姬和白玉川开始神魂消散,这场漫长的凌迟之刑终于迎来了尾声。在黄沙、雨水和蒸腾的热浪里,意识模糊的白玉川最后望向自己的母亲。
“对不起。还有,别为我和你父亲报仇。”雨姬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淌出寂静的泪水。
白玉川感到身体越来越轻,母亲瘦弱的身影也逐渐消融在混乱中。不,不要!他放声哭喊,随即被扑面而来的宁静包裹。那是独属于死亡的宁静。
远处的仙官眼瞧着雨姬母子魂飞魄散,甚是满意地掏出文牒,提笔勾画了几下。乌云退散,雨水消失,无尽的沙漠上空重新烈日高悬。
仙官走后许久,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向沙丘,在烫手的黄沙里翻找着。一点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光芒赫然显现,飞雀知道,这是白玉川残留的精魄碎片。她颤抖着把碎片攥在掌心,急急朝天上飞去。
半个时辰后,姻缘宫密室内,月老守着两个台子不住地叹气。左侧台子上金光流转,白玉川的身形逐渐从精魄碎片里生长萌发。右侧台子上躺着奄奄一息的飞雀,她浅白色的精魄在落花春泥符的作用下,不断输送给已经死亡的白玉川。
正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飞雀就是那化作春泥的落红,而白玉川则是那朵被保护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川缓缓睁开眼。
“小孩,我要替你死了。”一个虚弱的声音说。
白玉川悚然侧头,正瞧见躺在另一个台子上的飞雀,她的身体已近乎透明。当真正看到这一幕时,白玉川突然感到无比强烈的悔意。“不,不……”他啜泣着摇头,自己都不清楚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无论是你还是我,现在后悔已经晚了。”飞雀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平静地望着白玉川,“你听着,我并不是你母亲口中的野草,我的命也是命。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给的,所以从今往后,你要替我活下去,你要替我好好守着灵台将军。从今天起,你的世界里,只许有顾南柯一个人。你,记住了吗?”
“记住、记住了……”白玉川哭着点头,四肢仍然动弹不得。
“将军曾答应过我,说她会终结三界之战。”飞雀轻轻转头望向天花板,目光飘向遥远的未来,“她凯旋的场面,一定很神气吧……可惜,我看不到了……小孩,不如你以后……替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飞雀透明的身体倏忽溃散,全化作点点星光没入白玉川胸口。白玉川瞬间恢复了力气,爬起来大声哭喊道:“不——我错了,我错了!”
月老连忙抱住白玉川,心痛地安慰着:“别哭了,孩子,木已成舟,你必须学会接受。打现在起,你要忘记百雨风这个名字。以后,你只是我姻缘宫里一个小小的引线童子,你的名字,叫做白玉川。”
顾南柯凯旋那日,月老领着年幼的白玉川站在欢迎队伍里。天兵天将一水儿的银辉盔甲,唯有顾南柯身穿锦绣青袍,从容华美。她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第一排,率领着身后十万天兵天将,无比威风。谁都能看出来,她是这场旷世之战的头号功臣。
路两旁的神仙们纷纷作揖鞠躬,齐声道:“恭迎灵台将军凯旋!”
白玉川也同众神仙一样弯腰作揖,但他又忍不住微微抬头偷看。金光璀璨的通天大道上,顾南柯昂首挺胸从他面前悠悠而过。他看到顾南柯满面春风嘴角带笑,端坐在马背上的英姿,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俊美天神。
一瞬间,白玉川猛然感到鼻子有些发酸。飞雀仙子,我替你看了,灵台将军凯旋的场面,的确很神气。白玉川闭眼低头,两颗苦涩的泪水吧嗒滴落。
母亲去世的悲痛,飞雀惨死的悔恨,父亲生死不明的担忧,这些本已将白玉川稚嫩的心压垮。可见到顾南柯如此耀眼地走在凯旋之路上,白玉川也仿佛受到了鼓舞。
灵台将军在宛如炼狱的战场上都能存活下来,并夺得胜利,我眼前的困境又算什么呢?白玉川对自己说。他擦干眼泪,再次遥望顾南柯的背影。父母血仇皆指向天庭玉帝,他知道自己永无可能报仇雪恨——这也是母亲不让他复仇的原因。
不如,就依飞雀所言,替她活着,替她守着灵台将军吧。可我一个小小的引线童子能做什么呢?灵台将军那么厉害,她会需要我帮她做什么呢?白玉川想着想着,眼神又黯淡下去。
天兵天将的队伍已行至末尾,作揖的神仙们陆陆续续直起腰杆。白玉川身旁有个年轻神仙不满道:“哼,瞧她那神气十足的样子,不过是个收妖物造命奴的邪修,风头竟然盖过了她的上寮二郎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二郎神在她手下办差呢,真是倒反天罡!”
白玉川顿时小脸涨得通红,他不知哪来的勇气,转身对那年轻神仙道:“这位仙君,二郎真君都未曾说过不满,您在此替人不平,是否有点多管闲事呢?再说,您若真觉得灵台将军风头太盛,为何不亲自下界出战夺了她的功名,何苦留在天上说风凉话?”
“你!这、这是谁家的小仙童,如此出言不逊!”年轻神仙气得浑身颤抖。
月老赶忙把白玉川拉回身后,笑嘻嘻打圆场:“哈哈哈,仙君见谅,我这小童刚飞升不久,还不大懂规矩,他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白玉川任由月老一个劲儿赔罪,他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获得力量的快感中。他突然发现,没了母亲的斥责和命令,他完全可以逾规越矩,做自己想做之事。并且,他不起眼的身份可以让他藏在暗处,帮顾南柯处理某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耳畔又回响起飞雀决绝的声音:“从今天起,你的世界里,只许有顾南柯一个人。你,记住了吗?”这是飞雀用性命降下的诅咒,白玉川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
飞雀仙子,我会听你的话,用此后余生去完成你的遗愿。我要为我自己,为我母亲赎罪。既然你的精魄已融入我体内,那么你的执念也由我来继承吧。我会好好长大,成为一柄藏在暗处的利刃,为你的灵台将军披荆斩棘。
白玉川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悄悄离去。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惊恐的只会听从母亲命令的孩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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