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川第一次见到顾南柯,是在两百年前的斗战神殿。
雨姬牵着年幼的白玉川,走过长长的玉阶和回廊,最后在一处偏殿里停下。
“乖乖坐在这儿等着,我办完事自会来接你。”雨姬的声音有几分紧张。
白玉川瘦弱而文静,模样看起来只有凡间七岁孩童大小,但稚嫩的脸上,却透出与年龄不相符的镇定。他微微点头,顺从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动作安静举止规矩,合乎礼仪得简直像个人偶。
雨姬忽然蹲身下,拽着白玉川的胳膊,压低声音道:“等下我会和灵台将军一起过来,你一定一定要记住她的模样,记住这个人!明白吗?”
白玉川再次轻轻点头。来之前,雨姬让他吞下一团黑气时,已经将事情原委悉数相告。他知道,如今挑起三界之战的虎氿,正是自己的父亲风师,也知道母亲此次来找灵台将军,是为了设计救父亲。甚至,连父亲为何被贬下凡,他也知道了。
对一个年幼的孩童来说,这些沉重的秘密足以改变他的性格。更何况自父亲消失后,白玉川已然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神仙了。
雨姬离开了有半个时辰,果然跟着灵台将军一同归来。白玉川转头伸长脖子,霎时怔住。走在母亲身侧的灵台将军,看起来如此年轻洒脱,青袍广袖翠冠木簪,手里摇着一把水墨折扇。这周身气度哪里像将军,分明像凡间年少成名的才子诗人。
但最令白玉川惊异的,是灵台将军那张脸,以及脸上的神态。白玉川从未想象过,世上竟会有如此美到超脱性别的容颜。他反复斟酌,只能找出“神圣”二字来形容那样的五官。不仅如此,这神圣的面容还流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眼底是极致的干净纯粹。
白玉川自幼长在天庭里,从未见过哪个神仙,笑得这样明媚坦荡,仿佛山野间无拘无束的一缕清风。白玉川年幼的心灵,懵懵懂懂有种被击中的感觉,神魂震荡。就好像去凡间游玩时,猛然发现了不得了的瑰宝。
“承蒙将军垂怜,这便是被恶妖所伤的吾子。”雨姬不知何时已站在白玉川身旁,她低声对白玉川呵斥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参见将军!”
白玉川如梦初醒,赶忙离开椅子跪伏在地:“参见灵台将军。”
“不必如此多礼,来,站起来我瞧瞧。”顾南柯声音轻快。
白玉川规规矩矩站起身,望向顾南柯,也不知怎的,他莫名感到有些局促。
“唔……印堂发黑心脉受损,的确需要纯阳之物补一补。”顾南柯端详半晌,对雨姬说道,“放心,此事交给我吧。”
“多谢将军!”雨姬拜谢。
顾南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身离开,并未再看白玉川一眼。
雨姬重新牵起白玉川的小手,压低声音道:“记住她了吗?从今往后,我们母子的命,都是她的,我们要毕生偿还她的恩情。”
“记住了。”白玉川回答。如此惊鸿一瞥,当然毕生难忘。另外,还有细微的愧疚在他心头跃动。他和母亲竟然设计欺骗了这样一个善良、纯粹的人,就像是给冷寂天庭里唯一耀眼的阳光蒙上阴霾。
后面的事情发展太快了,白玉川来不及思索便被命运裹挟着奔涌向前。顾南柯下界出征,打响三界之战的最后一场战役,率领百万命奴及天兵天将围剿虎氿。雨姬接到一纸公文,玉帝下令,命其携子去旱魃所在之地降雨。
“还没有消息吗?”雨姬单手撑着额头,面容苍白而憔悴。白玉川坐在她身边,尽管心中恐惧,却仍装出乖巧安静的模样。
飞雀摇摇头:“我已向将军发出数十道密信,但不知何故,无一回应。”
“一定是她!是顾南柯出卖了我们!所以她才装聋作哑!”雨姬突然发狂般吼道。
“不可能!我家将军不是那样的人!”飞雀极力争辩。
“那么是谁走漏了消息?是谁要将我们母子置于死地?”雨姬豁然站起,一步步逼近飞雀,“此事我只告诉了她!若你想证明她是良善之人,那么你就替我儿子赴死,让我看看灵台将军教出了何等深明大义的侍女!”
“不……”飞雀脸色煞白,惊恐地向后退去。
“你怕什么?我猜对了吧,顾南柯出卖了我们。什么喜欢锄强扶弱,都是假的,她跟这九重天上的其他神仙没有任何不同!”雨姬绝望而凄怆,摇摇晃晃几欲倒地。
白玉川赶忙起身扶住雨姬,试图劝慰:“母亲莫急,也许……”
“闭嘴!”雨姬甩开白玉川。白玉川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凶狠,登时吓得不知所措。
“不是的,不是的。灵台将军救了我,她是好人,你不能污蔑她!”飞雀边哭边摇头,她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既然如此,你替她赎罪吧!只要你喝下泥符,我们母子便不再计较泄密之事。顾南柯既救了你的命,你便用这条命报答她,维护她的名声吧?”雨姬的神情犹如中了邪,阴毒无比。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她甘愿不择手段。
飞雀说到底不过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她想不明白其中的勾勾绕绕,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顾南柯受辱。我要替将军证明,她是好人,她教出来的我也是好人——是那种可以为了救陌生人而舍弃自己性命的好人。飞雀这样想着,泪如雨下道:“好,我答应你。”
白玉川旁观了一切,如此复杂的境况,他年幼的心灵除了恐惧做不出任何反应。
雨姬掏出落花春泥符,掐诀念咒,花符和泥符立马烧成两团火焰。她将两团火分别放入两个瓷碗中,碗里已事先备好了仙泉水。火光入水即化,成了两碗流光溢彩的仙药。
飞雀轻轻端起泥符化成的褐色汤药。雨姬端起另一碗花符化成的赤色汤药,递给白玉川。
白玉川迟疑着,抬眼望向飞雀。飞雀满面泪水,一边抽噎一边与他对视。他能看得出来,这个外貌上年长他几岁的女孩并不想死。
“喝吧,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侍女。你知道的,这样的人,每年每月都在天庭里大把死去。随便下界一招,自然又有无数凡人和妖怪,挤破脑袋要来天上当侍女。他们就像野草一样,割完一茬还会再长的。”雨姬的声音平静冰冷,犹如天庭里无处不在的玉砌地砖。
白玉川混沌的脑袋里一团乱麻,他明白母亲所言非虚,却还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只见过这样的天庭,所以举不出反例。
“喝了它!”雨姬以下命令的口吻催促道。
早已习惯顺从的肢体,先一步动作起来,接过汤药。白玉川如同木偶般将汤药喝下,那一刻,他只是感到莫名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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