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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方才停歇。清晨推开门，树木泥土皆是一派湿漉漉的景象。
顾南柯跟着沈银铃，走在桃源镇被雨水浸湿的石板路上。远远望去，能看见古树下人影攒动。上百名采蛊人身着苗服，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已等候多时。
顾南柯走至古树下，沈银铃简单说了两句，采蛊人们一齐下跪磕头，感谢顾南柯驱除毒雾并收留他们。随后，便是漫长的血契仪式。
正午，最后一名采蛊人被送入扶桑幻境。空荡荡的古树下，唯余顾南柯和沈银铃。
“喏，到我了。”沈银铃用小刀划破手指。
“听汝之意，得汝感召，以血为契，以命为系。”顾南柯伸手念咒，掌心鲜血缓缓飞出，与此同时一个艳红的圆形法阵浮于半空。
顾南柯和沈银铃的血滴没入法阵，法阵发出一阵红光，随即盖向沈银铃心口。成为命奴的瞬间，沈银铃猛然感觉到，自己与顾南柯有了一种奇异的连接。不过，这种连接是单方面的权力碾压，令他骨子里渴望服从。
倘若要像白玉川一样，以平等的身份站在顾南柯身边，那么我也许不该成为命奴，沈银铃突然想到。然而，采蛊人已经将沈银铃视作领袖，他不可能抛下扶桑幻境里的众人。
“给我半炷香时间，我安顿好幻境里的采蛊人，便立即回来。”沈银铃提起脚边的行李。
“你也可以留在幻境里。”顾南柯满面倦容，连续结血契已经耗费了她大量精力。
“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能一个人找佛珠吗？为了同族们能在新家多住些时日，我只能牺牲自己出来照看你了。”沈银铃表情高傲，“况且依我看，你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妖神，身边根本离不开人。”
是啊，所以白玉川临走时才对沈银铃说，从今往后，便拜托他照顾我了。顾南柯眼神忽而黯淡下去，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待沈银铃从幻境中回来，顾南柯拿出地图确认了方向。下一颗佛珠在西北方，上虞城。两人去阿星墓前上了三炷香，随即动身离开世外谷。他们在沿途的苗寨里买了两匹马，快马加鞭朝西北方而去。
由于顾南柯偶尔给马屁股上贴一贴神行符，因此他们只花了十几天，便到达了西北腹地上虞城。
如今三界妖魔横行，人族势微，能称得上人族大国的只有一个黎国。而上虞城，则是黎国除都城外，最繁华的一座城池。据说此地汇聚了大量商贾和能人异士，人人皆富得流油。民间有言，声色犬马销金窟，纸醉金迷上虞城。
顾南柯封了自己和沈银铃身上的妖气，牵马走入城门。城内街宽路广，马车和轿子川流不息，行人如织。沿街鲜有小店，几乎是五步一阁，十步一楼。目光凶狠的江湖人士和穿金戴银的富商随处可见。
沈银铃哪里见过这等花花世界，他把手里的缰绳丢给顾南柯，随即兴冲冲乱逛去了。要搁以前，顾南柯好歹得骂他一顿。然而此刻，顾南柯独自牵着两匹马，沉默不语地走向一家客栈，街上的喧嚣仿佛同她毫无关系。
冬至已过，天气骤然寒冷，尤其又在北方，所见行人皆身穿冬装。顾南柯把两匹马交给店小二，掏钱订了两间客房，随即出门朝成衣店走去。沈银铃所有家当都在扶桑幻境里，随用随取，自然有现成的厚衣服，因此顾南柯只打算给自己买一身冬衣。
从前有白玉川在，这些订客栈采买物品的事，向来不用我操心。唉，本来还想着，冬至同他一起包饺子呢。顾南柯心中又开始泛苦，根本没心情挑衣服。她随手指了件墨绿色的棉袍，和一个黑色金纹斗篷，粗略试了试便掏钱买下。
回到客栈换好冬衣，顾南柯点了饭菜刚坐下，沈银铃正巧走进门。
“哟，新衣服不错。”沈银铃毫不见外落座开吃。
顾南柯终于忍无可忍，讥讽道：“沈大公子，咱俩到底谁是命奴？干活儿的时候没见人影，吃饭的时候闻着味儿就来了！”
“也不算闻味儿吧，你身上有我的食蛊，我自然知道你在何方。”沈银铃夹了许多菜，吃得狼吞虎咽，“你还别说，这些中原人真会过日子，吃得好穿得好玩得好，简直比天上神仙还快活嘛！”
“行，那你自己好好享受吧！”顾南柯一摔筷子站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为这点破事动怒。
“哎，你别急啊！我也不是纯玩儿，顺道打听了一下，多少有点线索。”沈银铃见顾南柯重新坐下，才喝了口汤继续道，“这上虞城内，最繁华的地方莫过于妖坊。每日从傍晚到次日凌晨，整座妖坊灯火通明，天下最富的商贾和各路江湖人士皆在此消遣。”
“妖坊？一个人族地界，怎么叫这种名字？”顾南柯皱眉。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听说那里乱得很，经常有人斗法打架，死人更是家常便饭。”沈银铃端起汤盆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鲫鱼汤。
“如果拿着佛珠的人要制造杀孽，那么很有可能藏身于本就动荡的地方，以此掩人耳目。”顾南柯一敲桌子，“你快吃，吃完我们即刻去妖坊。”
“你看，又急。我不是说过了，妖坊傍晚时分才开始逐渐变热闹。”沈银铃不为所动，继续喝他的鲫鱼汤，“再说你也吃点啊！嚼了那么久野菜，好不容易吃顿正经饭，你赶紧给我吃上三大碗，不吃不许出门！”
“……行吧。”顾南柯重新拿起筷子。
吃过饭，午后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小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顾南柯复活之后，第一次见到下雪。
如果白玉川在，就可以牵着他的手，并肩走在漫天雪花里，说些共白首的玩笑话。可惜眼下陪在身边的，只有一个沈银铃。顾南柯沉默不语跟着沈银铃走在街上，他们到底没等到傍晚便提早动身了。
兴许快点找到线索，和什么人或者什么妖打起来，才能让我的脑袋暂时不去想白玉川。顾南柯仰望细碎飞舞的雪花，心中绵密的空寂感又如同涟漪般四下荡漾。
不知白玉川此刻在做什么呢？这个榆木疙瘩，在别的事上倒挺聪明，可在感情上简直笨得要命！我赶他走，他不会死缠烂打吗？分开这么多天，连个消息都没有！我都快相思成疾了，他难道就一点不想我吗？唉，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我做出的选择。飞雀是那么乖那么听话的一个孩子，他们当初如何下得去手！
顾南柯脑袋里的想法互相打架，没一句站得住脚。这些纷杂的情绪，除了让她更加混乱更加痛苦之外，毫无作用。
忽然间，纷纷扬扬的雪里隐隐有金光闪现。顾南柯浑身为之一振，整个人定在原地。她颤抖着伸出手，接住那根随风落下的金丝线。
“这什么东西？”沈银铃也停下脚步。
“是……白玉川的金丝线。”顾南柯的声音无比紧张。
眼瞧着那根金丝线在掌心化为一卷密信，顾南柯知道，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来自白玉川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