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铃搀扶着顾南柯踢开屋门,又颇费了一番功夫把顾南柯安置在床上。他看了眼桌上空空如也的碗碟,甚是欣慰地想,还好,总算肯吃饭了。
沈银铃正待起身,却被顾南柯一把抓住。“别走……”顾南柯闭着眼喃喃自语,手里力道不小,将沈银铃拉得差点儿倒在床上。还好沈银铃反应迅速,双臂撑住了床板,不然他恐怕得落进顾南柯怀里。
这个面对面的俯视角度,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瞬间牢牢黏住了沈银铃的目光。顾南柯微微蹙眉,深陷梦境的脸庞仍带着不安和悲色。沈银铃越看越觉得心中被勾起了某种柔软的情绪,怜悯,不,应当说是怜惜,又或者是怜爱。
妖神天尊顾南柯,完全跟传言中的不一样。她既不放荡也不残忍,相反还如此重情重义。她心善,甘愿舍命救我,她强大,能够扛下解救世外谷的重担。她坚定地要打破采蛊人之间的猜疑时,浑身上下都在熠熠发光。沈银铃思来想去,发觉自己没理由不爱上这样的顾南柯。
可偏偏是这样的顾南柯,此刻却在为一个不通人性的神仙受情伤!反正是她叫我别走的,不如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干脆把她的人和心统统抢过来得了!沈银铃如此想着,中邪般俯下身去。
眼看距离顾南柯殷红的双唇越来越近,怦怦的心跳声几乎震裂耳膜,谁知顾南柯突然伸出手,轻轻揽住沈银铃僵硬的身体。
“白玉川……别走……”顾南柯呢喃着,显然是在说梦话。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泼在刚燃起的火苗上,沈银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我就知道,不是叫我留下来。”他沈银铃固然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要是因此被当成了白玉川的替代品,他也会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沈银铃拿掉顾南柯环绕在他脖子上的双臂,轻轻将其放入被子里。“算了,我还是继续祈祷白玉川赶紧回来吧,毕竟我可没有你俩爱得这么死去活来。”沈银铃撇撇嘴,起身收拾了碗碟拿去厨房清洗。
白玉川回来也好,至少我不用再当丫鬟小厮了。啧,本大爷一个制蛊奇才,怎么就沦落到给人做饭洗碗的地步了?那顾南柯美则美矣,就是也太难伺候了吧!沈银铃边洗边想,自己都感觉自己是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沈银铃在厨房忙活完,又开始收拾自己要带入扶桑幻境的行李。一直到天黑,他才从墙角拖出席子和被褥,在顾南柯床下打起了地铺。白日的劳累,让他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沉梦境。
深更半夜,沈银铃是被冻醒的。他从春光潋滟间跌入冰窖,而后睁开迷蒙的双眼,疑惑屋里怎么如此寒冷。很快,他看到了洞开的窗户,窗外的夜雨,以及窗边的顾南柯。
雨势并不大,但风吹得很急。昏暗中,顾南柯凝神眺望,一手挑着鹊尾香炉,一手握着扶桑扇上的花瓣扇坠。漆黑的雨幕落进她深沉的眼眸里,彻骨的夜风吹进她凌乱的衣发间。
“啊——饶了我吧!”沈银铃一声悲叹,翻身将脑袋缩进被窝。但不出片刻,他又一掀被子爬起来,点燃了油灯。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啊?明明是我赶他走的,可现在……”顾南柯借着烛火看向掌心的白玉莲花瓣,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摩挲。
“对,病得不轻,无药可救!”沈银铃气鼓鼓走到窗边,哐啷一声关上窗户,“下雨天开窗吹夜风,真有你的!你不怕风寒,我还怕中风呢!”
“抱歉……”顾南柯微微垂下头,全然没了之前与沈银铃斗嘴的精气神儿。
沈银铃见状忽觉于心不忍,摆摆手道:“赶紧睡吧!”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顾南柯突然发问。
正准备钻回被窝的沈银铃脚步一滞,认真思考了片刻,旋身转向顾南柯。“至少我不会像你这样沉浸在悲伤里。顾南柯,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心不够狠。我如果是你,要么完全选择白玉川,把对飞雀的歉疚一笔勾销,该怎样爱还怎样爱,要么就完全选择飞雀,把白玉川视作仇人,痛痛快快杀了他。”沈银铃眼中闪过轻飘飘的寒光。
“不,我做不到。”顾南柯攥紧手中扇坠,花瓣边沿深深压入皮肉里,“也许目前这样,已经是最好的折中办法了。恨也好,爱也好,不必选择,更不必取舍。”
“你既然已经有答案了,还问我干嘛?”沈银铃眉角狂跳,动作利索地吹灭油灯钻回被窝,“我看你就是闲得慌!等明天处理完世外谷的事,我们即刻启程,去找下一颗佛珠。到时候跟妖魔鬼怪打起来,你应该就没工夫伤春悲秋了!”
沈银铃说完呼呼大睡。顾南柯独自坐在黑暗里,倾听着窗外雨声。
下一颗佛珠……连找佛珠的地图也是白玉川画的啊!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沈银铃说得对,只要忙起来,所有痛苦都会被时间抚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道侣决裂了,忍一忍,总能过去的。顾南柯一面说服自己,一面从窗台上滑下来。
屋里很暗,手中的鹊尾香炉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砰一声掉在地上。沈银铃大概真的累极了,如此声响也没吵醒他。“白玉川,月石……”顾南柯下意识张口讨要,说完才意识到白玉川并不在这里,而月石正待在乾坤袋中,好好躺在桌子上。
一瞬间,巨大的空洞感疯狂反扑。再也不会有人每时每刻守在她身边了,再也不会有人永远站在她身后,支持她做的每一个决定了!顾南柯颓然站在暗夜里,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她能感觉到,这次不同于以往,和白玉川的决裂是她所经历过的最刻骨铭心的离别。
那种感觉就好像,重新回到从前,一个人孤零零地对抗天道,身前身后,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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