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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永远是这副模样，祥云缭绕琼楼玉宇，亘古不变的冷清和寂静。白玉川泪眼模糊望着熟悉的周遭，忽然间恨透了这里。倘若他不是神仙就好了，这九重天上人人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些奢华宏伟的楼宇下面，埋藏了太多龌龊，他自诞生之日起便注定摆不脱干系。
白玉川带着满面泪水踏入姻缘殿，月老已经在殿内等着了——想必是通过姻缘石观看了前因后果。
“仙君——”白玉川一张口已是哭腔。
“哎呦呦，瞧这可怜模样！下界时好端端一个绝美郎君，怎么回来又是伤又是泪的！”月老急急走过去抱住白玉川，心疼地拍着白玉川后背。
“我……”白玉川哽咽到说不出话，只好伏在月老怀里，把满腹委屈全化作泪水哭出来。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这样分开也好，至少不是生离死别。唉——就是苦了你了。”月老叹口气。
“不。”白玉川挣脱月老，后退两步郑重下跪，“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感谢仙君的养育之恩。”
“这，这话什么意思？”月老有些无措。
“我这条命是独独属于顾南柯的，她既然不要了，我也不必留着。”白玉川凄怆叩首，“仙君的养育之恩，白玉川只能来世再报了。”
“哎呀，你要气死我这把老骨头吗？枉你在姻缘宫呆了这么多年，情之一字你怎么就看不透呢！”月老气得白须颤抖。
“不一样，我和那些被姻缘线操纵的凡人不一样。”白玉川缓缓直起身，两眼空茫，“飞雀死时对我说，从此以后，我的世界里只许有顾南柯一人。我照做了，所以这已经不单单是情爱之事了。”
月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白玉川，心想这孩子彻底没救了。白玉川早已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把顾南柯视作毕生信仰，所以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想要献祭自己的决心。
当当两声，沈银铃把炒好的两盘菜放在顾南柯面前。他原本以蛊为食，不大会做饭，但早在几人进桃源镇之前，白玉川已经逼着他学了点厨艺。如今想来，白玉川恐怕那时候就在为此刻的情况做准备了。真是，好一个未雨绸缪。
“怎么样，吃点？”沈银铃递出一双竹筷。他也不是聋子，站在门外时把屋里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现在，他正按照白玉川交代的，给顾南柯做饭吃。
顾南柯死人般躺在床上，大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无动于衷。
“敢问妖神大人，您是打算把自己饿死，然后落个因爱殉情的名声吗？”沈银铃不耐烦地用筷子敲着碗碟。他想不明白，这小两口吵架，他怎么成了夹在中间受罪的那个。
顾南柯依旧毫无反应，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嘿！”沈银铃丢下筷子蹦起来，“顾南柯，你这样寻死觅活是要干嘛？世外谷上百号采蛊人还在那忧心忡忡等着呢，你到底要不要收我们为命奴？还有剩下的六个佛珠，你不打算找了吗？”
是啊，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许多责任要履行。我这条命，已经不单单是我的了。顾南柯动了动嘴唇，艰难吐出两个字：“收，找。”
“好！那你就赶紧爬起来吃饭！”沈银铃硬生生把顾南柯从床上拽起来。
然而顾南柯坐在床边，看见桌上的饭菜，又想起白玉川临走前细细叮嘱的模样。野菜是白玉川摘的，炒菜是白玉川教的，连把菜炒好给她吃这件事，都是白玉川交代办的。顾南柯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了，可那道白衣飘飘的身影还是不断出现在她脑海里，不断在这个小小的木屋中四处走动。
沈银铃见顾南柯直勾勾盯着饭菜，心中大叫不好，完了，又让她睹物思人上了！“嘶，亏你还是桃花满天下的妖神天尊！顾南柯，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沈银铃打算用激将法。
“我怎么了？”顾南柯斜斜一瞪眼，表情不善。
很好，有作用。沈银铃一脸轻蔑，继续说下去：“我听说你结过无数道侣，还以为你是个顶洒脱风流的人物，没想到一个男人而已，这就让你吃不下睡不着了？”
“我没有！他害死了飞雀，他不配！”顾南柯刻意用凶狠的语气说，仿佛是在提醒自己。
“那行，你慢慢吃吧。我去通知其他采蛊人，让他们收拾行李，准备明天结血契。”沈银铃说着走向门外。
“你有酒吗？”顾南柯突然问。
“酒？哈哈，谷里的日子天天都是刀口舔血，哪个采蛊人有功夫酿酒？没有！”沈银铃丝毫不惯着顾南柯，说完立即扬长而去。
忙活到傍晚，沈银铃方才打道回府。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自己对顾南柯是不是有点太狠心了，毕竟人家刚刚情场失意，他不仅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还逼着人家为世外谷办事。可他从小到大没见过什么温情，着实不知该如何安慰人。
在世外谷，生存永远是第一位，连亲情友情都不可信，更别提什么儿女情长了。沈银铃受此种氛围影响，自然只会对顾南柯提出实际问题，说不出什么虚头巴脑的漂亮话。但愿顾南柯能自己想明白，放下这段感情，好好生活吧，沈银铃在心中默默祈祷。
等等，这什么味儿？沈银铃走至木屋树下，冷不丁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好！他骇然抬头，只见顾南柯倚坐在树杈上，怀里抱着一个小陶坛。她脚下的地上，已经七扭八歪扔了五六个空坛。
顾南柯墨绿色的长袍从树枝间垂下，漆黑的长发披散着，随风悠悠舞动。她仰头合目，似乎在感受穿过厚重云层的夕阳，可神情却透着凄婉和落寞。有一刹那，沈银铃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一拍被顾南柯美如画中仙的眉眼偷了去。
“哦，你回来了。”顾南柯缓缓抬眸，眼中犹如沉淀了万年积雪，“骗我说没有酒？看，这不是让我找到了？”顾南柯晃晃手里的陶坛。
沈银铃猛然回过神，登时暴跳如雷：“那是毒酒！你、你不会把这些都喝了吧？”他看着树下的空坛，顿感头皮发麻。
“嗯，味道不错。颇有些……风味……”顾南柯正说着，双手一松，身体前倾，连人带坛一起坠落。
沈银铃吓得飞身冲过去，张开怀抱接住顾南柯。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掐着顾南柯人中，好赖把顾南柯从昏厥中掐醒。“念咒！快念食蛊咒！”他吼道。
“什么……咒？不怕……我……百毒不侵。”顾南柯不知是因为中毒，还是因为酒醉，已有些神志不清。
“你不念食蛊咒，怎么百毒不侵？快跟着我念！万虫醒，万虫起，万虫食之，万蛊归一！”沈银铃急得大喊。
“万虫醒……万虫起……万虫食之……万蛊归一。”顾南柯嘟嘟囔囔跟着念，金色的万虫蛊丝丝缕缕从她身上冒出来。
沈银铃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他擦擦额头的冷汗，心里仍是一阵后怕。老天爷，我承认我之前挑衅白玉川，是纯粹在犯蠢犯贱！要不你让他明天回来吧，再这么下去，我跟顾南柯早晚得死一个——她不是把自己折腾死，就是把我折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