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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于好心答应给雨姬帮忙，结果她竟然怀疑我泄密？还逼死了飞雀！呵呵，赎罪？可笑至极！我有什么罪？况且这跟飞雀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要替你死，就因为她是侍女，你是风师雨姬之子吗？”顾南柯发疯般来回走动，最终把矛头指向了白玉川“对，是你，是你害死了飞雀！”
“不，不是我。是我母亲逼死了飞雀，不是我。”白玉川连连摇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接连滚落。
“你敢说跟你无关？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喝下花符？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替你去死？”顾南柯揪住白玉川衣领，厉声质问。
“我以为，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侍女，我不知道她对你如此重要。”白玉川垂下头，凌乱的发丝掩盖了脸上的阴霾和泪水。
“所以，她如果是个普通侍女，你们就有权力逼死她吗？白玉川，你知道我最恨那套说辞，什么命有贵贱，人有高低！”顾南柯的声音冷如冰锥。
“对不起……我那时太小了，我什么也不懂。”白玉川声如蚊吟。
“你不懂？错，我看你是太懂了。白玉川，我今天才想明白，你为何喜欢权衡利弊，而对人命不甚在乎。因为你生在天庭里，从出生起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顾南柯狠狠丢开白玉川。
白玉川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模样犹如一条丧家犬。
“我从战场上把飞雀救下来，不是为了让她给你这个神仙替死的！她本该活出自己的人生，本该遇到自己的爱恨情仇，而不是这样草草殒命！你究竟懂不懂，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顾南柯愤怒而悲恸，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已经改了，我们一路走来朝夕相处这么久，你应当看到的，我已经同从前不一样了。”白玉川轻声说，他清楚自己是在狡辩。
顾南柯猛然想起在渔歌村，白玉川曾说过：“你还没看明白吗？我根本不在乎三界如何，也不在乎十二佛珠流落谁手，我只在乎你想做什么。”当时她感动于白玉川的痴情，现在回想起来一个恐怖的猜想开始浮上心头。
“我问你，如果没有我，只有你自己一个人，你会救阿星吗？你会救沈银铃吗？”顾南柯俯身凝视白玉川，眼眶赤红，“不要骗我！”
白玉川深深弯下腰，把自己整张脸埋在阴影里。“不会。”白玉川说着闭上双眸，泪水仍在一滴接一滴滚落。他这辈子完蛋了，明明是个没有心肝只会算计的怪物，偏偏要如此决绝地用命去爱一个人。
“所以，你全部的善举，都是为了讨我开心？”顾南柯不可置信地问。
“是。”白玉川依旧没有抬头。
“白玉川，我忽然有些不认识你了。”顾南柯缓缓直起身，泪水带走了她眼中的温度，愤怒也好，悲恸也好，情绪的波涛翻涌过后，唯余死寂，“也许，我根本从未认识过真正的你。你是风师雨姬之子——百雨风，是天生的神仙，从小长在九重天上。妖、鬼、人在你眼里，不过是地上的蝼蚁。”
“谁也无法完全摆脱自己的根源。你没察觉到吗，你总是更容易站在人族一边，与他们共情。那是因为你在灵台山长大，从小便生活在人族之中。”白玉川已分不清自己是在辩解，还是在激化矛盾。他的泪水止住了，心中的绝望和痛苦却疯狂蔓延，说话也开始不管不顾破罐破摔起来。
“呵，这么说来，我们从始至终就不是一路人，这份感情也是个错误，是个笑话咯？”顾南柯扯出一个讥讽的嘲笑，但泪水仍旧固执地划破这份笑容，戳破她的伪装。
白玉川默不作声，久久坐在地上。是的，他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份感情是个巨大的错误。他这条命背负了罪孽，他本应是顾南柯的仇敌。况且，即便抛开飞雀之事不谈，他这样冷漠无情利益至上的人，又如何配得上光明磊落心怀天下的顾南柯？
然而，他太贪心了。两百多年的仰望，让他忍不住想接近顾南柯。筹谋设局，欺骗隐瞒，怎样的手段都好，哪怕是终将破灭的泡沫，他也要使尽浑身解数造出来。现在，美梦已碎，他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将被丢进比从前更寒冷更孤独的炼狱中去。
顾南柯把白玉川的沉默视作肯定回答。她攥紧双拳猛然转身，背对着白玉川颤声道：“你……走吧……”
白玉川犹如等待被斩首的囚犯，终于听见监斩官扔出了亡命牌。他勉强支撑身体，十分艰难地爬起来，表情固然凄惨无比，但透着别样的冷静。
“这是，佛光司南，若灵山再派人来协助你，还能用得上。这乾坤袋里，装着银钱和已经寻到的六颗佛珠。还有这个，是我画好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其余六颗佛珠的位置。你若不会用佛光司南，也可按照地图去找。”白玉川把东西一样一样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佛光司南、乾坤袋、地图，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什么时候连地图都画好了？他早知道会有今天？顾南柯闭上满含苦楚的眼睛，牙齿已咬破下唇。难怪白玉川总是化名白雨，难怪之前在老苗人家里，白玉川半夜问会不会厌弃他。原来，一切都是有预兆的，今天的分崩离析一直都有迹可循！
白玉川把带回来的篮子放在地图后面，继续低声交代着：“这些野菜，让沈银铃给你炒了吃。有四五个橘子，熟过了，记得早点吃掉。”
“别说了……”顾南柯早已泣不成声。
白玉川缓慢走向屋门，整个人仿佛一只拖着万斤水草的水鬼。他打开门，再次红着眼睛回望顾南柯，不放心道：“如果遇上天庭的事，可以去找月老帮忙，如果遇上灵山的事，可以去南海找观音大士。东华帝君已隐居数百年，面对有些麻烦，他有心而无力。王母那边，还需妥协退让……”
“我让你住嘴，你听不懂吗！”顾南柯恶狠狠转过身，但看到白玉川的瞬间，眼泪又止不住淌下来。为什么明明都要走了，还非得留下这么多柔情，让我痛苦？白玉川，这也是你的计策吗？
白玉川再未说话，只深深凝望着顾南柯。他的表情是如此可怜如此苦涩，似乎已完全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泪水从他悲戚的眼中涌出，给他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平添了一层脆弱的凄美。
忽的，他一低头，收敛了所有柔美光景，轻轻退出去合上了门。顾南柯听见他对门外的沈银铃说：“从今往后，妖神……便拜托你照拂了。”白玉川必定深深鞠了一躬，因为顾南柯听见了布料的摩擦声。
紧接着，风响云动，一道光芒从窗外闪过，流星般没入阴沉沉的天空，朝九重天上而去。
顾南柯再也支撑不住了，咚一声倒在床上，失魂落魄，失声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