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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氿带手下抬着步辇赶到东海时，顾南柯正躺在礁石上看星星。
惊涛撞碎在陡峭的石壁上，海风呼啸不止。顾南柯躺在方圆百里的至高处，遥望着满天繁星。那些星星是如此之亮，仿佛触手可及。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顾南柯喃喃自语，向夜空伸出一只手。看着耀眼的星光，沉静地聚拢在她虚握的掌心里，顾南柯有一瞬间失了神。登上可摘星辰的高位，又有什么用呢？
“随我回去吧，你这副样子，看得我也不好受。”虎氿在一旁劝道。
“你之前说，可以帮我扛下所有城中事务，此话还作数吗？”顾南柯轻声问。
“作数啊。”虎氿干脆回答。
“好，那从此以后，你便是万妖之王，也是妖神城城主了。天地誓已立，那些妖族质子也没用了，陆陆续续遣散了罢。”顾南柯垂下触摸星辰的手，闭上眼睛。
“尊上你这是何意？”虎氿有些害怕了。
“权力再大，也不能将心爱之人留在身边，这万妖王当得有什么意思呢？天上地下人人都盯着你，处处是枷锁，处处是身不由己。”顾南柯露出一丝苦笑。
“可也不能说放就放啊！”虎氿急了。
“虎氿，我好累啊。也许我这人天生任性，只会打江山，不会守江山，所以根本不适合当万妖之主。”顾南柯睁开眼，侧头看向虎氿，“你记不记得，我们当初是为什么踏上这条路的？只因你我是戴罪之身，想活命而已啊。如今大业已成，我突然想当个山野间自由自在的树妖，你可否满足我这个心愿呢？”
“唉——也好。”虎氿长叹一声，盘腿坐在顾南柯身边，“你且放心玩去吧，这天下自有我担着。”
深邃的星空弥漫起白雾，每一颗星星都倏忽间长成一棵树。顾南柯猛然回过神，发觉自己还站在海市蜃楼里。
林雾之中，蜃元帅半张的贝壳动了动，凄婉的声音从壳中传来：“原来，他刻骨铭心爱着的人，也没有完全得到他的爱啊。”
顾南柯下意识觉得是鹿女在说话，于是惋惜道：“对呀，所以我说，你真没必要羡慕我，更没必要变成我的模样，闹这么一出。”
空中隐隐传来一阵娇俏的女子笑声。蜃元帅似乎抖了抖，接着从地上悠悠飘起，巨大的身体开始变得逐渐透明。
“鹿女怨念已散，多谢——”蜃元帅说。海市蜃楼幻境随之崩塌，浓雾退却林木枯萎。
一股强大的吸力将顾南柯从混沌中拽出来。元神归位的瞬间，顾南柯突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现实世界。拥挤窒息的头发堆，黑暗中的压迫感，以及贝壳外沉闷的呼喊声。
“顾南柯，你听得到吗？现在我们要劈开蜃元帅，但是为了不误伤你，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的位置！”是白玉川焦急的声音，他一面说一面用拳头砸着贝壳，“你要是说不了话，就弄点动静出来！”
顾南柯拼命挣扎四肢，可惜既摸不到贝壳壁，也无法发出多大声音。
“顾南柯，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你给点反应啊！你不要吓我！”听声音，白玉川的脑袋似乎重重磕在了贝壳上，言语间夹带了哭腔。
不行，我要出去！往日种种已然翻篇，现今还有白玉川在外头等我呢！顾南柯奋力调动面部肌肉，但刚张开的嘴又被头发堵死了。她只好压迫胸腔，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响：“呜呜呜……”
“有声音！”白玉川激动惊呼。
“呜呜呜……”顾南柯喊得更卖力了。
“她、她在叫我的名字！”白玉川根据音调破解了顾南柯的呜呜声，随即找准位置喊道，“顾南柯在这里！”
“嗯，让开。”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说。
耳边传来轰隆巨响，犹如天地崩坏。顾南柯眼前的黑暗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在那耀眼的白光中，一位白发白衣容貌绝伦的仙人静静矗立着。
这是……东华帝君？顾南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获救之后，顾南柯筋疲力竭，整整昏睡了一日。再睁眼时，只见床畔守着三个人，东华帝君肃穆地坐在太师椅上，白玉川和溟汐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会来？”顾南柯颇为不自在地扭过头。
东华帝君一言不发，起身朝门口走去。路过溟汐时，他用威严的口吻居高临下道：“管好你的东海，若再来碧海惊扰我，这海妖王便换个人当吧。”
“帝君训斥的是。”溟汐作揖认错。
啧，还装，既然这么怕麻烦，怎么还守在这儿等我醒来？顾南柯倍感无奈，直起身果断开口：“其实你一开始没想送走我吧？”
东华帝君闻言，脚步一滞。
“不知为何，我最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你原本打算带我一起在碧海生活，可惜我无法适应深海，你这才将我送去灵台山的，对吧？”顾南柯声音平淡。对于那段居住深海的记忆，年幼时她只能感到恐惧，而现在更多是理解。也许因为生死变故，也许因为年岁增长，顾南柯发现自己在这一世，恍然想通了许多问题，也对许多事释然了。
“是又如何？”东华帝君不带丝毫感情。
嗐！跟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儿呢！顾南柯扶额，换了个角度入手：“我如今也算接了公差——帮如来寻找十二佛珠，到时候佛珠归位，我也能被渡化成佛。”顾南柯故意只挑好听的说。
“说与我作甚？”东华帝君依旧油盐不进。
嘿我这暴脾气！顾南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下来：“你不是最希望我走正道，给你长脸吗？现在我顺你心意要成佛了，你好歹给两句好话吧？”
东华帝君猛然转身，静静盯着顾南柯道：“你是何人，我还是清楚的。”言下之意，顾南柯不可能做出顺从灵山的事来。
“我……”顾南柯见自己被识破，彻底没招了。可她之所以絮絮叨叨说这些，还不是想修复一下父女情。
顾南柯明白，东华帝君对她远没有表面那么无情，否则以帝君的性格，哪怕东海乱成了一锅粥，他也不会掺和的。最好的例子就是鹿女把东海搅得天翻地覆，东华帝君也没露面制止过。然而和帝君一碰面，对方冰冷的态度，又让顾南柯属实不知该从何下手。
正当顾南柯支支吾吾试图辩解时，东华帝君忽然放缓声音道：“不必解释。你认定的路，只管朝前走罢。”
毫无预兆地，顾南柯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酸楚的暖意自心底涌起，迅速窜向鼻尖。原来，这个当爹的什么都知道啊！
东华帝君却并不管顾南柯，反而转向白玉川道：“她已死过一次，我不希望她再死第二次。记住，只要还有一缕神魂在，送来碧海。”
“谨遵帝君之令！”白玉川拱手领命。
“喂，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顾南柯压抑住鼻尖酸楚，强笑道。
“能给你锦上添花的，千千万万，愿给你雪中送炭的，寥寥无几。而唯有骨肉至亲，方会想方设法给你铺就退路。”东华帝君说完这句拂袖离去。
顾南柯望着远去的白色身影，嘴角不自觉展露出温暖笑容。这个爹，也还行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