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老婆为猪拦车喊冤的事一经披露后,立即在当地引起强烈反响,群众奔走相告,无不拍手称快。马上要升任到市里当副市长的县委书记易振高怕影响自己的仕途,立即派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调查处理此事。井官镇的有关领导全体出动,终于使事态化险为夷。
这天放早学后,汉风去找宝刚,他老婆说到镇里开会去了,可能要到晚上才回来,让他晚上来找。
到放晚学时,谢纯邀汉风到他家里吃饭。他们要路过福明小学后面的一片白田,这片地至少有两万多平米,它曾经是抢手的良田,可现在却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蒿草。这些年谷价逐渐往下跌,国家又取消了农资产品对农民的保护性平价供应,这严重地挫伤了农民种田的积极性。加之农田负担有增无减,中央的按保护价敞开收购粮食的政策又未真正落实,所以农民纷纷外出谋生,一度视土地为命根子的农民现在都到了谈土色变的地步。
看着空荒的良田,汉风重重叹了口气。谢纯见状问道:
“水生的事是不是你搞的?”
“是的。因为这件事你知道没什么好处,所以当时就没和你商量。”
“干的好!是要给点颜色他们看看,要不真是无法无天了。”
两人正说着,宝刚骑着自行车急驰而来,汉风连忙招呼,说我正要去找你呢。宝刚道:“是为谢首龙的事吧?”
“是啊!上面怎么处理的?”
“处理个屁!”宝刚没好气地自行车搡在地上,愤愤地说,“姓谢的屁处分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工作作风和方法问题,在会上作了一下检讨,就万事大吉了。”
汉风顿觉一盘冷水兜头浇下,身心凉得彻透,怔在那里说不出话。宝刚没注意到,又对谢纯说,“后天,也就是星期五,谢书记要到我们学校来开会,看来来者不善,要做好思想准备。”
“做什么思想准备?”汉风回过神来,轻蔑地一笑,“大不了不要我教书,再又能奈我何?”
谢纯点燃一支烟,皱着眉忧虑地说:“不知他们后天来到底是干什么?为什么要到我们学校来开会?”
“不用想啦!肯定是冲着我来的。”汉风道。
“我也有同感。”谢纯来回踱着步,说道,“要不你后天避开一下?”
“不!”汉风摇摇头,“避到哪里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是祸躲不过,就等着瞧吧!”
“一场斗争马上就要开始了。”谢纯的声音浸满了沉重与担忧。
星期五这天天还没有亮,井官镇柴园区的高音喇叭便震天价响起来,打破了乡村黎明的寂静。柴园管理区的总支书记谢首龙声色俱厉地在里面吼,说有个别村的个别人对政府不满,煽动群众,对抗组织,攻击领导,用心叵测,是个典型的刁民,咋咋唬唬地说了一大堆。汉风听得心烦,刚跨出门,就见水生拿着一根竹杆,“卟”的一下把组里的那个喇叭捅了,就像小时捅雀子窝似的。汉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草草吃过早餐,汉风往学校去上课。一进办公室,就发现所有的村干部和老师都到齐了,面色疑重地坐在那里。再仔细一看,只见谢首龙、杨文昌、邓业光三人正低声嘀咕着什么。众人见到汉风,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哟!各位工作抓得紧呀!”汉风跟村干部关系都不大好,便揶揄道。有几位村干部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邓书记,假如不是什么教育会议,我建议最好不要在学校开,以免影响我们的正常教学工作。”谢纯沉着脸对邓业光说道。
“不行!非在这里开不可。因为这是教育行政会议。”邓业光回答得斩钉截铁,看来他们也交锋过几次。
“作为福明小学的校长,我有权持保留意见。因为这次会议我末得到上级教育主管部门的任何通知。”
“现在通知不迟吧?我的谢校长!管文教卫的杨书记不是来了吗?”谢首龙头也没抬,对着墙壁说。
谢首龙身材单薄,像一根枯油的竹片。脸窄得一张鼻孔都放不下,只好把一双细眼往额头上挤,所以很少正眼瞧人。有趣的是鼻尖上那砣肉,总是调戏下面的那张鳄鱼嘴,脉脉含情地欲落不落,使得两对金门牙空守闺房望穿秋水,只好拿着细细的脖子当长号吹。长号干吹两声,清清嗓子,发话说:“老杨,人到齐了吧,我们开会。”
微胖的杨书记作开场白后,谢首龙便直奔主题。
“前几天的报纸,唏——!想必大家都看了,”仰天打一个哈哈,“本人竟上报成新闻人物了。”一抱拳,“就不知是那位无名英雄干的,今天谢某特来领教。”说完那双蛇眼盯住汉风,脸颊上的几粒雀斑不停抽动,愈发显得阴冷。
“谢书记,我不懂你的意思。”谢纯冷冷地说,“这个会没有一点涉及教育的内容。”
“刚刚开始,你怎么就知道没有?”邓业光插嘴过来。
“那你如何解释谢书记刚才这番话?”
“好戏在后头呢,你慌什么?”
“但我的学生要上课。”
“那就放假怎么样?”邓业光几乎咆哮起来,“我以村支部书记的身份命令你放假!”
谢纯正要反唇相讥,宝刚站起来说道:“谢书记,我党历年来有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优良传统,你上报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上面也不是没怎么样么,何必还来争这个气?”
“唏——!万村长,你是说我脱裤子打屁——多此一举了?不是我小看了你,唏——你想告我还没那个水平。不过——,这文章,这照片,确实是出自你们福明小学。福明小学人才济济,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谢纯又忍不住说道:“谢书记,我们管理区有十一所小学,一百多名教师,你怎么就敢肯定告状的是我们福明小学的老师?管理区杀猪的事,下面的群众哪个不知道?难道就不是其他村里的群众借机发挥?”
“唏——!”谢首龙的尾音还没颤完,突然不知是谁放了个响屁,清脆而悠远的,众人怎么也忍不住,“哄”地一下笑了,那声浪快把屋顶掀破。谢首龙怒不可遏,“啪”地一拍桌子,吼道:“笑!笑个屁!”一个人嘀咕道:“本来就是笑屁嘛!”这阵大伙笑得更厉害,前俯后仰直喊肚子痛。谢首龙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邓业光见气氛十分尴尬,便宣布道:“休息一刻钟再开会。”
“嗨!这个核武器真厉害!”一个老师幽默地说道,又有人哈哈笑起来。
人们在外面抽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多有不平。一个村干部说:“我们不如偷回去。”起身开溜,但又通知开会了,大伙只好又苦着脸进去。
“据我所知,这件事是有预谋的。将来必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揪出这个幕后者,我们绝不放手。”谢首龙的话充满火药味,“我希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与这事无关的同志不要瞎掺和,不要犯原则性错误,否则,”他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休怪我不客气!”
谢首龙点燃一支精品“白沙”烟,眼光慢慢地从众人脸上扫过。
“猪,是我杀了;肉,也是我吃了;唏——!有人就不服气了,便告我。只不过很可惜……”随之爆发出一串得意的不可抑止的笑声。
“谢书记,你能不能把话挑明了说,老师还要上课。”宝刚插嘴道。
“好,还是我们万村长爽快。”邓业光抢过话头,双眼锁住汉风,问道:
“风老师,我儿子结婚你那天在家吗?”
汉风知道今天一战在所难免,便也毫不在乎。说“我在又怎么样?不在又怎么样?难道我生活的每一天都要向您汇报吗?”他故意用了一个“您”字,“不过呢,我还是可以告诉您,那天我在家。”
“那好!那你就等于看见水生老婆拦车告状的事喽!”
汉风微微一笑,故作纳闷状:“我说邓书记,那天水生老婆到底是告谁的状呀?你们村里对水生家一直都是很关心的么,她应该该不是告你们吧?肯定不是!特别是书记您一贯爱民如子,这可是有口皆碑的。”
“你……”邓业光张口结舌地一句话也说答不出。他可在别人面前滔滔如流,但不知为什么一碰到汉风就语无伦次。他从骨子里发虚:自己没文化!
“少逞口舌之利!”谢首龙连忙跟表哥帮腔,“邓汉风,你曾经是个军人,军人是光明磊落的。你说,告状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空气一下凝固了,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出烟雾流动的声音。所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汉风:焦急、忧虑、赞赏、幸灾乐祸……
汉风架住谢首龙的眼光,两人无声地交锋着。谢首龙觉得汉风的目光像两柄冰剑,寒冷彻骨又锋利无比,熠熠的冷芒终于逼得他四处躲闪。汉风轻蔑一笑,他早就看穿了这些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的乡官们。在他心里,这些所谓的父母官,不过是一尊尊见不得太阳的雪人罢了。
邓业光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他既希望是汉风,又害怕是汉风。这种矛盾的心情令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汉风的嘴,就像盯着一个会射出子弹的枪口。
“唏——!只敢做,不敢承认吗?”谢首龙挑衅着。
“谢书记,现在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封建时代了。不错!就是我干的。”
“佩服!佩服!”谢首龙一抱拳,“果然是个才子。”接着戳指厉喝一声:“邓汉风,你诽谤领导,该当何罪?”汉风亢声回道:“我证据确凿,诽谤何来?为民请命,何罪之有?”
“唏——!你玷污了本地政府形象,就是罪状之一。”
汉风热血澎湃,慷慨激昂地说道:“你这个做领导的不体恤民情,强拉公民肥猪于前,又宰杀于后,这才真正有损我党的光辉形象。小而言之,是政治不合格,无为民服务之思想;大而言之,是扰乱农村社会稳定,蓄意破坏党在农村的方针政策。”
“放肆!”谢首龙气得掀翻一张桌子,咆哮道,“反了!简直反了!”
邓业光也把桌子一拍,吼道:“邓汉风,你不要以为你自己有点小文化就瞧不起全世界的人!今天我就要好好修理你,看是你狠还是我狠!”
“你有权有势,当然是你狠!”汉风冷眼而觑,“要是我有个什么三姑四亲的当管理区干部,耍威风还轮不到你!”
谢首龙细得像根麻杆似的胳膊一挥。对杨书记说:“下通知下吧!少跟这刁民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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