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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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业光的房子在方圆几里都是最为气派的：三间三层的楼房，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坚固的城堡。所有的外墙都镶着瓷砖，白光闪得人眼花缭乱。全封闭式结构，似乎刻意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用高等铝合金做成的窗叶和几百块钱一平方的茶色雕花玻璃，无不显示出主人的尊严与高贵。当大多数农发还在为生计发愁时，而我们的邓书记一家早已跨入小康生活。

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是邓业光的儿子邓坤的大喜日子。两个红红的“喜”字大灯笼，分别悬挂在大门两侧。门前的禾场上临时搭起了一个大帐蓬，能摆几十桌酒席，宛如一座小兵站。左侧是一个戏台，今天夜里就有戏班子在这里演出。右边邻家的禾场则成了停车场，仅小轿车就有几十辆，十分的气派。这时歌声、笑声、麻将声、唢呐声、鞭炮声汇成一片，叫人头晕脑胀。地上的鞭炮纸屑足有两寸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它和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掺和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

这时邓业光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用脚尖拍打着地面，说不出的得意、满足与舒泰。今天他打扮得格外鲜亮，一套青色西服笔挺得犹如树皮，雪白的衬衣上打着一条鲜红的领带，可惜戴歪了，倒像一条狗舌头挑在胸前。一张黑脸刮得铁青，可怎么也刮不掉皮上的那层油蒙。原本斑白的头发已染青了，且焗过油，光鉴照人地从中一分为二，看上去比他做新郎的儿子的发型还要标致。

“什么是人过的日子？这就是人过的日子！什么是人上人？我现在就是人上人！”他在心里喜滋滋地想，嘴角不禁漾出一抹笑意。

邓业光在地方算得是一个比较有名气的人。除了他旺盛的家势，更主要是好赌善赌，再加上他嘴巴子很利索，能说出别人说不出的“道理”，俨然成了地方上的一个人物。1990年他明欺暗压，硬是把他的堂弟——他二叔的儿子逼走他乡，又花5000块钱贿赂他的亲姨表弟谢首龙，连抢带买地登上了福明村村支书的宝座。从此他一手握红印，一手掷骰子，香透红黑两道。自从当了村书记，他再没摸过犁尾巴，田有人耕，秧有人栽，虫有人治，谷有人割，日子过得风风光光，神气十足，成为福明村的一个土皇帝。可不，今天儿子结婚，上至乡镇领导，下至牌朋赌友，那一个不是来得体体面面热热闹闹？当官就是好，我不当官，谁认我邓业光是什么东西？

邓业光眯着双眼，瞅着来回穿梭的人们，渐渐发现，帮忙的人里头没看见汉风他们俩口子的身影，忙进屋问老婆，果然是没来。邓业光的脸就阴了，抽出一支软“白沙”，蹲到树林底下想心思。

他知道，汉风打心底瞧不起自己，全村人对自己是奉若神明，唯独汉风永远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令他异常恼火，总想找机会把汉风整一顿，但下不了手。按理说，自己人多势众，又大权在握，怎么也不会怕汉风。但是他只要一碰到汉风的那双冷峻的大眼，就有些发怵，他觉得汉风身上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在他看来，汉风是一个刺猬，一座火山，倘使触怒了他，便会把你刺得体无完肤，熔为灰烬。自从汉风从部队复员回来，他就有股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与日俱增，于是他极力拉拢汉风，把他安排到村小学教书，也是想为我所用。可汉风软硬不吃，对他总是若即若离。现在他把汉风视为最大的威胁。万宝刚大不了是把自己推下台，然而汉风一捅则可使自己倾家荡产甚至进班房。“刀笔！刀笔！可怕的刀笔。”邓业光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村里所做的一切都瞒不过汉风的那双眼睛。今天汉风没过来帮忙、送贺礼，这已明摆着跟自己过不去了。想到这里邓业光不禁把牙咬得“咯咯”响，暗暗说：“汉风汉风，小心哪天我请黑道上的人物收拾你。”

这时汉风呆在家里看书，听着从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说不出的心烦。他不明白像邓业光这样地痞式的人物，竟然还是一名响当当的红旗书记！儿子结婚，竟劳动镇长、书记的大驾。更令他不解的是，邓业光平时鱼肉乡民，村民在背后不知把他祖宗操了多少代，今天却争先恐后地给他帮忙，比做自己的事还尽心尽力。这令汉风异常悲凉，他丢开书闭上双眼，想平息潮涌的心思，但哪静得下来。

此时邓业光家里车如游龙人如水，吹吹打打，热闹非凡，然而又有谁能想到，一场风波正在悄悄逼近。

原来那天水生的老婆知道自己的猪被管理区杀掉后，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死。她觉得政府不让自己活了，要不就是邓业光欺死水生，量他翻不起浪来。不然一头200多斤重的大肥猪，怎么说杀就杀了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她拿了一瓶“三唑磷”农药准备死在区政府，用一条命和他们拼了。她知道活斗是斗不过他们的，只有一死，才能惊动上面的政府，把这些王八蛋栽进大牢去。但他的举动被水生发现了，找来汉风对她说明一切，秀英这才打消了死的念头。她信汉风，是的，她要好好出一口胸中怨气了。她只要一想到邓业光，就恨不得剥他的皮。前年他趁水生上水利时，强行玷污了自己，以后一有机会就不会放过，哪怕是在大白天。她的屈辱受够了。这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畜生，我今天要把你儿子的好日子闹个天翻地覆！

邓业光在树底下想了半天心思，远远见三辆轿车驶来了。他一眼认出最前面一辆就是镇委曾有财曾书记的，他咧嘴一笑，曾书记一行昨天就来了，打了一天牌，夜里耐不住乡下的寂寞，便去了城关。

三辆轿车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的灰尘，这情景也被站在后门槛上的汉风看在眼里。他嘴里吐出两句顺口溜：“管你群众苦不苦，无碍干部歌与舞”、“一顿饭、一头牛、屁股底下一座楼。”汉风暗想自己是不是太偏激了，怎么一看见乡镇干部就有种无形的敌意。

轿车越驶越近，它一路鸣着喇叭，闹得鸡飞狗跳，村里的老人和小孩都伸直了脖子看稀奇。它在汉风家左侧拐一个弯后正欲加速时，突然，一个约三十岁的农妇急冲而出，一头跪在车前，高呼“冤枉——！”

这人正是水生的老婆秀英。

“我的猪被管理区杀了，求领导给我作主。”

后面的谢首龙赶紧钻出车，厉声喝斥道：“丢人现眼，还不滚开！”

秀英就势一把揪住他的衣角，哭道：“领导，就是这个人把我的猪抢走给杀了。”

此时已围拢许多人。邓业光分开人群，见是秀英挡路喊冤，那火焰腾腾烧上来，一把将她扯起，声色俱厉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成心捣我的乱？你哪天不好告，就偏偏今天告？”秀英红了脸，一拳打过去：“你狗日的还我的猪来。你不是说，我的猪掉一根豪毛你这鸡巴书记就不当了吗？我的猪呢？猪呢？你这狗日的怎么还在当书记？”

邓业光胸脯吃了一拳，虽不怎么痛，却异常恼火，在大庭广众之下挨一个女人的打，那还有什么面子？什么尊严？什么威风？他的眼里不由喷出烈烈凶光，拳头捏得“咯咯”直响。秀英把头发往后一撂，微扬着下巴，双眼蔑视着说：“姓邓的，你敢动老娘一个指头，老娘就叫你蹲班房！”

秀英的声音不大，却令邓业光手软了。他吐出一口长气，装着苦笑的样子摇摇头，在车窗口对曾有财说：“曾书记，这妇女神经有点毛病，您别理她，把车开走吧！”

“你才神经有毛病！”秀英掀开他，跪在曾有财面前，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哭诉道：“领导，我欠村里的一点尾债，他们前不久来催款，不由分说就把我的猪牵走了，然后……就杀了分肉。领导，我不是不交税呀，我实在是没钱交。我伢儿的报名费都是拿的高利贷。这猪……是我今年用来作开支的呀。现在被他们杀，我……我……”秀英泣不成声。

曾有财走出车，面如沉水，弯腰扶起秀英，说：“只要此事属实，我给你作主。”他狠狠地剜了谢首龙一眼，骂道：“饭桶！”谢首龙的头发尖都红了，围观的群众不由发出一阵快活的笑。

这时邓业光的女人挤进来，这是一个肥得肉往下掉的女人，她笑吟吟地把秀英拉开，说：“妹子，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今天就给大嫂一个面子，到此为止好不好？”邓业光忙把曾书记请进车，一干人一溜烟地走了。这里邓业光的老婆就变了脸色，叉开五指就是一巴掌打在秀英脸上，唾沫飞溅地骂道：“你这千人日万人捅的骚婊子，你好缺德，故意杀老子的喜气。老子不是今天儿子结婚，定把你的×撕烂不可！”秀英扑上前，手一扬就要抓对方的头发，一只手隔过来，是新郎邓坤，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再闹，老子哪天找几个哥们轮奸了你！”众人忙上前解交，扯的扯，拉的拉，终于分开了。

人们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幕，都被汉风用相机偷偷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