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谚云:“过了惊蛰节,春耕不停歇。”可留在村里的是“386199”部队。这是人们对留守在村里的妇女、儿童和老人的戏称。那些青壮年劳力,未出正月十五就纷纷外出谋生了,有的宁愿把性命丢在外面也不愿意在家种田。今年镇里对教育也进行了改革,所有的民师工资都由镇财政统筹,老师的工资大大降低了,每天的工价不到十元钱,导致骨干老师纷纷外流。纵使留下的老师也无心教书,他们的心理严重失衡:自己一年的工资,还不够那些大款和贪官们吃喝一顿的!
开学一个多月了,工资还没有发下来,前几年的田间开支都是汉风在学校预支的,今年没这个指望了。镇里除了留下书杂费及少得可怜的开支外,其余的钱被他们一包袱拎走。可季节不等人,手里半分无有,汉风心急如焚,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几个亲戚,钱没借到,却吃了一肚子热嘲冷讽。
太阳已坠入遥远的西山,晚霞如同火焰在天边燃烧,流光万丈地铺洒下来,大地蒙上了一阵薄薄的金纱。晚风吹拂着汉风清瘦的面颊,却吹不散他心中的酸楚。他觉得世道有些变了,越有钱的就越有钱,越没钱的就越穷。一股浓浓的悲凉袭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和可怜,谁都可以轻视自己。难道是自己选择错了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也许真不该搞文学的。
汉风垂着头,任凭由双脚牵引着身子,梦游似地走着,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一幢三间瓦屋门前,抬头看时,原来是谢纯的家,门前一幅对联写道:
“淡泊明志墨香远
静以修身诗风淳”
汉风会心地笑了笑,这时谢纯已迎了出来说:“怎么像心事重重?”
“还不是为孔方兄。”汉风苦笑道。
“现在的钱难借,你越穷就越没人借钱你。现在的人啦,都精得很!”
谢纯三十七、八年纪,是全镇民师中最早转正的一批。年少时也做过文学梦,所以跟汉风是忘年交,两人无话不谈。他见汉风愁眉不展,便说:“如果你要高利贷的话,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汉风想了想,问:“几点的?”“3.5的利息。”汉风一咬牙,不得已地说:“帮我拿2000块吧,秋收后一齐付清。”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苦涩地说道,“贫者终日为衣食所禄禄,也许我会贫穷一辈子。”
“穷怕什么?只要信念不丢,总有成功之日。”
两人正说着,宝刚来了。谢纯故意高声道:“哟!‘三要干部’要光临了。”宝刚问:“这话什么意思?”“
‘要钱、要粮、要命’,这难道不是‘三要’干部吗?”
万宝刚笑着捅了谢纯一拳,说:“就你这家伙嚼舌头。”
不一会饭菜上来了。谢纯让村长坐了上席,万宝刚端起酒杯“咕嘟”就灌了一口,汉风有些惊诧,说:“你有些不正常。”
万宝刚长叹一声:“是呀!村里工作越来越难搞了。”点燃一支烟,狠狠猛吸一口,又重重喷出,良久才说:“我要把太母垸的千亩低湖田改成精养鱼池,同时把学校后面的白田改成果园,搞产业结构调整,增加农民收入,可邓书记不同意,刚才我们在会上吵了起来,他说我是出风头,捞取个人政治资本,抱有不可告人的野心,真是气死我了。”汉风激动地大声说:“你这样做是件大好事呀!他为什么不让做?”谢纯道;“嗨!说你天真还真够天真的!这明摆着是邓业光压制他,怕他抢了书记的宝座呗!”汉风冷哼一声,鄙夷至极地道:“这家伙比瘌皮狗还可恶。”谢纯呷了一口酒,对宝刚说:“因为你是村民选出来的村长,而他那个书记是管理区谢书记钦定的,所以你们的矛盾是必然的。”汉风接过去说:“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在农村的宗族观念非常严重。像我们村,姓邓的是一大姓,而邓业光的家势又在邓姓中最旺的。不用他家里的人搞书记就不行,纵使有人坐上这位置,他们一家子也会想方设法让你狼狈不堪做不长。”
三人俱沉默了,空气变得十分压抑。好半天谢纯才说:“宝刚,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不想干了。”
“什么,你不想干了?”汉风以为听错了,失望地说,“想不到你是一个软蛋,真浪费了我的一张选票。”宝刚脸如血泼,难堪而尴尬。谢纯示意汉风不要再往下说,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酒,劝道:“宝刚,汉风虽然说得过火了一点,但也不无道理。你想想看,你撒手不干,不是正中邓业光的下怀吗?谁办实事谁不办实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高票得选,说明群众是信任拥护你的,包括那些邓氏家族的人。”宝刚听说,头深深垂了下去,一会,他抬起头来,双眼闪着光,宏声说道:“好吧,我不打退鼓了。过几天我就去找县领导,请求他们给予支持。今天我有一个提议:学校的振兴靠你们两位,村里的发展之路我带头!”
“好!一言为定!”三双年轻、有力、热情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汉风从谢纯家出来,已是繁星满天了,他身上暖烘烘的,只觉热血澎湃,一切困难险阻这时对他来说只是前进路上的小泥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乡村的夜风像母亲慈祥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路边不知名的小虫在草里弹琴,天上的星星像一颗颗金豆豆似的跳个不停。他情不自禁地吹起口哨来:“真情像草原广阔,阵阵风雨不能阻隔……”突然,他的心像扎针似的痛起来,哨声就像被刀切似的戛然而止。与梅初次相识的情景一幕幕涌上心头。那天也是这样的夜,在宁静的学校小屋,也是放着《一剪梅》这首歌,然而往事不再,一股伤感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包围了他。他不明白前些天为什么对木兰发那么大的火,以至于动手打了她。呆呆出了一会神,忽然一激灵:原来梅现在在汉口开发廊。汉风长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想起水生的事,更觉心乱如麻,在外胡乱转了半夜才回去。
周五放学后,水生来找汉风,说:“风老师,我的猪快拉去一个星期了,不知是死是活,我想去看看。”汉风想了一想,说:“也行。”水生央他同去,汉风不愿。他只要一看见那些捧着茶杯踱着方步趾高气扬地小官僚们就有气。水生又道:“我是怕猪出了问题,你能跟我讲几句话。”汉风只得答应了。在路上,汉风问水生找邓书记没有?水生说:“怎么没找?他的门槛我都快踏烂了,那狗日的每次把胸脯拍得山响,就是放空屁!这老东西真是一个两面三刀、吃伢儿不吐骨头的家伙。”
两人急匆匆赶到柴园管理区,还没进门,就闻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血腥味,心里一紧,感觉不妙,几步跨进大院,定睛看时,果见院内放着一个大木盆,一盘水红红的,还冒着热气,地上满是猪毛猪屎,却不见猪肉和人影。汉风不禁血脉贲张,恨不得仰天大叫。水生脸色煞白,双腿直哆嗦。汉风连忙到街上租了一部相机,“咔嚓”“咔嚓”把场景全部拍了下来。完后两人气鼓鼓地往回走,在渡船码头碰到了宝刚,原来宝刚也正是为此事而来。昨夜他得到消息,管理区要杀水生的猪,大吃一惊,就连夜骑自行车到管理区找谢首龙,没遇上,一打听,才知道谢首龙一干人到县城“天天沐足城”去洗脚按摩了。这几年基层干部上发廊“潇洒”已是公开的秘密。有的为保险,就金屋藏娇养情妇。
宝刚急得不行,便打谢首龙电话,却已关机。宝刚无可奈何,只好摸黑返回家。这一夜他辗转无眠,担心水生的猪连夜被杀了,第二天天还没亮便又急匆匆赶了过来。车刚骑到供销社门口,远远地就听见猪“嗷嗷”的嚎叫声,忙飞也似的抢进去,只见水生的那头猪已绑倒在案板上,不由大惊失色,高喊道:“刀下留猪!”说时迟,那时快,那边厢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宝刚推开人群,只见那猪双眼睁得大大的,看见宝刚,喉咙里发出一阵喘息,眼角竟淌出两滴浊泪来,接着痛呜一声,竟是去了。宝刚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子杀了一般,在管理区院子里暴跳如雷。谢首龙披着衣服踱出来,慢理斯条地问:“唏——!怎么回事?万宝刚你想造反吗?”宝刚红了眼,要冲上去,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杀猪佬拉住,宝刚挣扎不过,只跳着脚怒吼道:“谢书记,你凭什么杀我村民的猪?”
“凭什么?”谢首龙肩膀一耸,双手一推,“嗨嗨”一笑,嘴里露出两颗金光灿然的门牙,颠弹着腿说,“唏——!我杀不得吗?我杀了卖猪肉,肉钱抵债,有何不可?”宝刚气得恨不能吐血。这时管文教卫的杨文昌副书记把宝刚拉进房里,又是递烟又是沏茶的做思想工作,说:“其实这猪来的那天就生病了,一到管理区就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其实谢书记还挺关心它的,还亲自摸了摸猪耳朵,发现烧得厉害,又满身大汗,就叫厨房的孙师傅提水给它冲凉降温。你看,真的照顾得挺不错。谁知这猪欺生,喂啥都不吃,一天比一天瘦,就……”宝刚不听则已,一听那火又“腾”地烧将上来,粗声说:“妈的这么肥的猪走三、四里路,能不流汗能不累吗?再用冷水兜头一浇,神仙都要感冒!姓谢的不给老子一个交待,老子就去告他!”这时门外有人喊:“杨书记,今天机关改善生活,全体人员到金茂洒家搓一顿。”杨书记拉开门问:“是不是有领导来了?”那人说:“嗨!有什么领导来,不是杀了头猪么!”杨书记忙对那人努努嘴,关了门,摇头叹气,然后探询地问宝刚:“要不等一会你跟我们同去喝两杯,消消气?”宝刚没好气地道:“喝个鸡巴!你转告姓谢的,小心我让他吃不完兜着走!”说完夺门而出,愤愤走了。
知道事件的来龙去脉后,汉风三人闷闷过了河。水生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道:“一头猪说没就没了,我现在该咋办?”宝刚说:“你再去找找邓书记,看他怎么说。”
“找也是白找。后天就是他儿子的婚期,还顾得了这事吗?”水生沮丧地说。
汉风听了不由灵激一动,忙说:“有了!”随之对宝刚和水生低声说了一阵,宝刚一拍汉风的肩膀:“真是个好主意!”又扭头看着水生说:“这回就看你老婆拿不拿得出了。”水生眼里喷着火,“拿不出也要得拿得出,这是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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