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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群雄鹰扬朱唐府,妍姝马纵晋阳城

小说:诗酒趁年华 作者:吕洋字数:15918更新时间:2019-05-16 16:52:17

且说陆扬一转身,只见一个女孩儿瑟缩在被中,也不得动弹,修眉紧蹙,一双明晃晃的眸子正泫泫然氤氲着些水雾,恨恨地盯着他。陆扬此时酒倒是醒得十有八九了,倒认得面前女孩子出来,正是那秉性顽皮的“上官青云”轻眉姑娘呢。陆扬忙卷身下床,正欲作揖道歉来着,忽又想起此时轻眉动弹不得,又连忙起身来,抱拳道:“事态有别,得罪了。”解了轻眉胸前与颈下的四处穴道。轻眉一纵身,话也不说,抄起床边的一口宝剑来便向陆扬乱砍过去。陆扬一惊,忙侧身避开其锋芒。轻眉连剑招也不使了,索性擎着宝剑东划西砍起来。

  轻眉自顾自劈了有几十下,见始终都碰不到陆扬哪怕衣角来,将剑狠狠掷在了地上,嘴一扁,想哭,却又强忍着眼中的水汽,只是恶狠狠地死盯着陆扬。陆扬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笑道:“我……今日与旃檀兄饮了些酒,就……进错了门,姑娘莫怪。”

  轻眉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当我是傻子?”

  陆扬一时想不出来说辞,只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到:“要是我如实说了,虽是无心之过,且不说晋廷师叔他们怎么想,单是偷听别人家国事务,旃檀不免也要轻瞧了我;要是不说吧,单纯糊弄也糊弄不过去,主要自己于心不安。君子慎独,陆扬啊陆扬,你既然自封所谓诗酒剑,又何必去行那瓜田李下之事?不行,切不可步步错,却说就是,又有何惧?”便向轻眉细细全说了,只是隐去了南屏间事与朱杨二人商讨的关于轻眉的些许计策。

  轻眉听了,蹙眉深思,自语道:“怪不得旃檀哥总是不和我玩了,没想到有这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做啊。真是,如今不是挺好的嘛,又要去闹些什么别的事儿呢?”

  陆扬远远地抱拳道:“明日定当向令尊负荆请罪!”

  轻眉喝道:“你敢!你……此般欺侮我,还要叫大家都知道了,你叫……我的脸往哪儿搁!要是让旃檀哥知道了,你……你小命难保!”说罢,却又想起自己分明也打不过陆扬,只是虚张声势地张牙舞爪罢了,却还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像一只暴脾气的小野猫一般凶着。

  陆扬迟疑道:“可……可我又该如何向姑娘赔罪呢……”

  轻眉忽道:“你知道我姓名的来历吗?”

  陆扬道:“小生学疏才浅,愿以一闻嘉聆。”

  轻眉道:“你也不必同我这般讨厌地咬文嚼字!我姓名轻眉,本是欲以巾帼之身,轻尽天下须眉之意。谁知……谁知刚遇见你,不过两日,便羞辱了我足足三次!你仔细数好,天香楼头这一次,今日里还入我衾被,就算……那正庭比武之时,你拿旃檀哥送我的精铁牡丹,在众目睽睽之下送还我,是故意羞我不是?该死,该死!旃檀哥不知道要怎么想呢!”说着说着,轻眉越想越不对,声音也越来越小,终是背过了脸去,香肩一耸一耸的,终还是哭了出来。

  陆扬适才去躲那杨金熠、朱晋廷二位高手的追逐,尤能屏气凝神,强使自己镇静自若,现如今看见这个英气跋扈的女孩儿正如梨花带雨一般哭着,虽没见她正脸,却也慌得不行了,只哄道:“别哭!别哭!我保证再也不见你了,明日里祝寿完了,我便回南屏去!”

  “你走又有什么用?我心里还是闷气!”

  “那……我放着你打,别用剑砍我就行了,随你怎么打,只求你消消气,可别再哭了!”陆扬委曲求全道,随即眼珠儿一转,又道:“只是你打了我,我吃痛,叫喊出来了,大家可都知道了,也非你所愿了。”

  “你……这个命中的煞星!你走吧!快!”轻眉一抽一噎的,似是有些疲了,有气无力地向陆扬道。“今日之事,切记不许外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遵命!”陆扬又傻傻作了一揖,阖门出去了。只是在门口偶然踩到了两粒算盘珠子,陆扬想到:“杨金熠前辈武功高强,又怎有追不上我的道理!或许杨金熠前辈早知道我立在窗外了,今日又与旃檀饮了酒水,也知我是无心之过,他乃大名鼎鼎的龙城义贾,作为主人,又是长辈,绝不会对我有过多为难处的。这两粒珠子,怕也是留在此地,对我加以警示吧。唉,只是实在对不起轻眉姑娘了。他父亲这样,我也这般对她……”

陆扬一路走着,一路思虑着:“只是……他又为何要当我的面,说那么多呢——罢了,罢了,风吹起酒劲儿来,实在头疼得很,我师父师母一事,十有八九也只是江湖上的闲人以讹传讹罢。还是日后再看吧。”

  或许是昨日里又饮了酒、又履了险,一夜里陆扬倒睡得极香。晨起草草洗漱一番,却听闻朱唐门外一阵喧哗声,出门往外一瞧,只见那街巷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不热闹,有身着兽皮袄子的大汉,有身披宝光袈裟的僧侣,有身着劲装一身干练的侠客,还有满身锦衣灿烂似是当地土绅官僚的贵人。陆扬昨日听了朱杨二人的叙话,知今日里于杨府确有一场比试,来龙去脉一通晓,自己心里也跃跃欲试起来:“不知天下英豪虎踞龙盘,又有什么俊逸人物出来?”

  一切具已打理完毕,陆扬便去寻陆银桂同婉儿二人了。婉儿关切道:“你昨日饮了多少?酒没有喝太多吧。”

  陆银桂笑道:“婉儿你也别去担心这小子了。他自有分寸的。”

  陆扬正经道:“三杯而已——饮酒八法自序:酒可过三巡,切不可过三杯!”

  婉儿摇头笑道:“又不正经了。随你啦,反正你也答应过我的。”

  三人一行直上那朱唐正庭,那宽敞的大堂中却早已是人头涌动,十六名知客伫立在门外迎宾,不时有小厮呼喊道:“恭迎五台大师!恭迎赣西天苍门莫掌门!”众位观礼的宾客礼物也堆得琳琅满目,洛阳的唐三彩、晋祠的唐碑、晋阳米芾的书帖、龙耳虎足的酒壶儿,将整个大堂照得熠熠生辉。有小厮引了陆扬三人去往那西席入座,此时宾客具已入席,陆扬一见西席,正是那傲雪寒梅梅平德,正同他旁边的二位宾客叙着话儿。其中一位陆扬也还记得,是那“大枯松手”松武,另一位发须皆白,浑身乱糟糟的,坐席不算太大,他却抱着一把瑶琴,正闭眼拨弄着琴弦,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想来便是岁寒三友中列次席的“柏老人”柏尘寰了。梅平德一转眼,见了陆扬,含笑向他点了点头,看见了旁边的陆银桂,似是有些想起身打个招呼,见陆银桂只是同婉儿说着话,怕又找没趣,叹了口气,也没有动身。

  不一会儿,朱晋廷、杨金熠也同朱旃檀一起走进了堂内,顿时喝彩声便从四围响了起来。朱晋廷三人也各处寒暄着,又被众人请上了上座。杨金熠抖落抖落算盘,笑道:“众位赏脸,莅临我杨老儿的生日宴。胜友如云,高朋满座,天下豪侠齐聚一堂,实乃古今难有的一大胜事!四美聚,二难并,今日便把酒言欢,以武会友,大家高兴高兴!”

  陆扬此时环顾四周,方才发现熟人不少,那浙北嘉兴府上做幕僚的暗器好手“铁胆银针”龙在野、江淮“梅雨剑”文沈贤、河北盛怀门首徒刘舜耕等等,皆是从前游荡江湖结识的好侠客。陆扬也一一点头向他们致意,心道:“方才也听见那嵩山少林寺方丈枯木大师同武当希声道人专程派人送来过喜帖的,杨金熠前辈好大能耐,如今武林好手倒有半数来参加他的生日宴了。”

  杨金熠道:“今日里除了饮酒论道,小老儿也安排了几位年轻后生舞舞剑来助各位的兴致。小徒朱旃檀,学过几样武功,平日里最喜欢结交朋友,各位若有带晚辈前来赴宴的,叫年轻人们交流交流感情也未尝不可……”

  杨金熠话没说完,只听的门口众侠客一阵骚动,便从门外便听得远处“叮叮”地传来弹剑的声响来,紧接着,有一个清越的男声挟着中气歌道:

  “彼岸有花兮,夭夭沙华!

  石镌三生兮,谁歌呕哑?

  纵忘川兮,奈何汤饮?

  弹剑作歌兮,繄我击铗!”

  迎面走入一个高大的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岁,戴着一顶紫竹斗笠,拿了一块生绢蒙住了眼,脸色苍白,腰间却胡乱插了把断剑。那人一走进堂内,陆扬顿时感觉到一股子如山岳一般凝滞的气息,心道:“此人武功定是极高,怕不在朱杨二人之下!”

  杨金熠也收了话头,笑嘻嘻道:“有幸,有幸!今日里定是大赚一笔,什么香风,竟把那独行客‘弹铗剑歌’白忘川给引了过来!”

  朱晋廷也笑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白兄,数年未见了。”

  一听这名称,众人也皆哄作一团,七嘴八舌道:“那白忘川已是数年不现江湖了,还是龙城义贾的面子大!”

  “不是说白忘川自从明珠夫人逝世以后便一心归隐江湖了?”

  “谁知道!白忘川素来同朱杨二人交好的,今日一宴到访也算在意料之内”

  有年轻后生不了解旧事的,向长辈问道:“师父,白忘川又是哪位?”

  那长辈说道:“弹铗剑歌,击铗而歌,不过三调,剑未出鞘,人医无药!此人自成一派,不知何处飘来,又不知何处而去,乃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独行侠。”

  那后生道:“此人真有如此厉害?”

  那长辈肃然道:“此人使快剑,却又极慢,旁人若是沉浸在他的道中,便如同忘却了时间一般,丝毫生不出半分抵抗的力气!数年前……”他看了看白忘川,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数年前,他为那汴京明珠小姐,一人独闯大宋皇城府,将那数十名御前侍卫杀得片甲不留,惊了圣驾,忙出动高手壹拾伍名,合力围攻一天一夜,方才将他逼退!”

  那后生疑惑道:“师父,明珠小姐又是谁?”

  长辈悄声道:“是当今太子赵瑞麟的侧妃啊!可惜那明珠小姐不知怎的,明明是被强掳来的,一颗心始终挂念着太子爷,白忘川也只是一往情深罢了。唉,武林中也只是众说纷纭,当中详情,怕也只是寥寥几人知道吧。有一剑,白忘川使了那弹铗剑诀,壹拾伍位高手竟然同时行动变得缓慢起来,他便一剑直取赵瑞麟,你猜怎的?明珠小姐竟然以身相挡!他见自己心爱之人命丧自己的忘川剑下,登时发了狂,长啸一声,一把剑如那白龙乱舞一般,一个霎那,抹了那壹拾伍位高手的脖子!后来他又想取赵瑞麟的性命,却见太子爷抱着明珠小姐的遗体泣不成声,一个恍惚,哈哈大笑了三声,声震寰宇,终是飞也似地出了皇城,不知所踪。这一仗打得可谓是昏天黑地,要不是白忘川及时收手,怕整个皇城都要被他屠戮了!”

  那后生咋舌道:“江湖中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长辈叹了一声,道:“也是当今皇上当年没有什么防备,那壹拾伍名高手只是临时凑出来的,那事儿发生之后,现在整个皇宫戒严,自然不可同往日而语。尔后,当今皇帝下旨追捕白忘川,却总归不能寻到他的踪迹。龙城义贾倒是难得同白忘川交好的几个江湖人士,当年白忘川进京去救那被掳走的明珠小姐,也是他安排的谋略。”且说着,见白忘川似是向这边微微转了转头,忙噤口不语,做闭口禅。

“白兄,多年不见,小弟二位可是想念得紧啊,来,快上座!”朱晋廷站起身来,哈哈笑道,挟了几分内劲,其声甚烈,将满堂侠客的窃窃私语给压了下来。白忘川倒随便找了个座儿坐了下来,闷着嗓子答道:“歌还唱得,剑还使得,人也活得,都好。”便再也不言语。众人皆也慢慢息了讨论。

  “俊杰辰列,雄才凤起,咱们江湖人士的寿宴,也不安排歌舞笙箫一类的庸俗物事了,就让犬子旃檀起个头,向各家芝兰玉树请教请教功夫,也算一道好下酒菜!以武会友,下手点到为止即可,哪位少侠愿打头阵?”朱晋廷笑道。

  “旃檀请各位师兄弟指教了!”旃檀也抱拳向四周巡礼道。

  众位年轻侠客皆知晋北朱旃檀可谓是天纵奇才,武功在同龄人中可谓是独一档,即使有些苦练了二三十年武功的武林前辈,要想完胜旃檀也未必是件易事;更何况在朱家喧宾夺主,未免有失考虑。只是众位江湖同道也都在座,哪怕能胜朱旃檀一丝一毫,名声便能如飞鸽般传扬武林,于师门于自己皆是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位身背一条熟铜盘龙长棍的青年僧人站了起来,双手合十道:“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小僧愿掠头阵,请朱施主不吝赐教。”众人一看,缘是那少林弃僧参戒。参戒和尚本是少林枯妙大师的二弟子,一条盘龙棍使得虎虎生风,算得上少林参字辈数一数二的人物,怎知那参戒和尚天性顽劣,六根不净、清规不守,好饮酒、好食肉、好杀生、好嗔怒,为此,也挨过戒律院不少杖刑。八年以前,参戒因偷溜下山去饮酒,在嵩阳酒馆中被人多说了两句闲话,一个不慎,将那人的头颅砸得好似开了个彩帛铺子,眼看就不活了。方丈枯木大师一怒之下,罚了他贰佰戒律棍,又将他逐出门墙。自此以后,他便成了一个无名无派的游脚僧。五年前,也不知他得了什么好际遇,学得了一身的好棍法,其中一套“二郎棍”壹拾柒式大开大合,更是势不可挡,罕有敌手。他本是心有魔债的莽僧,睚眦必报,自己武功大有长进,便也依样画了个葫芦,叫了几个流氓混混,剃了头,也建了个“多林派”以忤逆前门。少林本是百年大派,自有气度,也不去同他计较了。参戒和尚本并未受邀,自己却想在众位武林豪杰处好好扬扬名,便不邀自来了;朱晋廷设了寿宴,也不好去赶来客,只好由他坐那儿了。

  旃檀见参戒和尚前来应战,剑眉微微一皱,似是有些不喜,随即抱拳道:“参戒兄此言过了。咱们只是比试一二,何谓下地狱呢?来,请赐教。”说罢,自己也亮了兵刃。参戒和尚倒提着盘龙棍,也不客套,一声虎吼,飞起一棍,使了一着“开山”,威猛难当。旃檀面上带笑,将手中玄剑斜斜上撩,剑尖精准地点住了那盘龙棍的七寸处。俗语云:“打棍如打蛇,直打七寸”,旃檀此一剑虽看似平常,却将剑使得像点穴橛一般,稳稳地制住了那似是能打死一头猛虎的凶棍来。

  参戒和尚见进招遭阻,也不慌乱,大叫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一搅盘龙棍,借着棍长剑短的优势,如抱着一只巨杵敲钟一般,往前直刺了四五下,又横削侧劈了数下,熟铜的盘龙棍子刚硬,却被他使得在空中甚至有些弯得变了形,足见其人膂力之强。旃檀见他攻势甚猛,持着玄剑,或侧身躲避,或以剑轻巧地点了过去,闲云野鹤,果真如一位翩翩贵公子一般,潇洒非凡。参戒和尚见紧逼之下仍无破绽,心中生了些怯意与燥意,狂吼一声,飞身跃起,在空中转着圈儿,一条棍子或阻或挡,或进或攻,乍一看仿佛一位八面的金刚正操着八样兵器,怒目圆睁、神情狰狞。此乃二郎棍中最为诡秘的杀招,名为“金刚舞杵”的,往往能叫人应接不暇、心怀惧意而退。谁知旃檀不退反进,身形鬼魅,一招“大浪淘沙”,以坤为首,出剑迅疾如电,兑、坎、乾、震、艮、巽、离,每一个方位皆刺出了一剑,如绣花一般精准。旃檀剑使得太快了,快到众人皆只看见了一道黑色的蛟龙于那滔天巨浪一般的棍风中钻来覆去,唯有寥寥几人才能看清楚其中的奥妙。

  旃檀拔剑刺毕,跃到一旁,将剑爽利地入了鞘。反观参戒和尚,却仍舞着棍风,忽地一滞,长棍脱手而去,将一片雕花实木桌椅砸得粉碎。那参戒半跪在地上,前襟开了两个洞,后背也开了两个洞,好在伤得都在衣衫上,在如此高速的棍风中,他的皮肉竟然连根毫毛都未有所损伤!参戒跪了半晌,黯然道:“我输了。差得太多了。大业难就,天意难违!”便拾起盘龙棍来,默默走出了门外。

  众人方才反应过来,雷鸣般地向旃檀喝起彩来。几位年轻侠客看向旃檀更添了些许敬仰之意。杨金熠拱手道:“小徒献丑了。”面上也难掩春风得意之色:此一战,倒也无形地向少林示了个好,还吸引了诸位武林同道的目光,招揽一事,也开了个好头,实在是一笔双利的好买卖!陆扬望向旃檀,却发现他仿佛也没有那么高兴,面色平淡,抱着剑,倚着柱子,似是有所思绪。

  参戒之后,又有两位自命不凡的年轻子弟上前来挑战,不过三合,却也被旃檀将兵刃一一挑飞了。其中有一位飞星门下弟子,年轻气盛,见不过三合旃檀便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恶性一起,也不管死活,趁旃檀背过身去,飞去了三个铁莲子。旃檀头也不回,纯以听声辨位,一剑将那三只铁莲子按原路打了回去,正中那人三处大穴,登时他便血涌如注,殒命当场。飞星掌门精通暗器一道,兵刃功夫却有限得很,再加上门人做的也不甚光彩,当即也敢怒不敢言,抱着那弟子的尸身灰溜溜地走了。

  旃檀连败数人,自身似是心事重重,也提不大起兴致来。见年轻一辈众人皆有些畏缩,年老些的前辈碍于面子,也不会去挑战,向众人抱拳道:“今日旃檀获益匪浅,可惜刀剑无眼,生了些祸事出来,多有冒犯各位佳客。旃檀有一位密友,武功高强,人品也卓绝,虽是昨日方才见过面,却神交已久了,此人便是座下南屏诗酒剑,陆扬陆兄。旃檀今日打也打够了,不如叫陆兄上来,同各位俊杰比试一二?”说着,自己也走近前来,拉着陆扬又进了那比武场子。

  陆扬正同婉儿评赏各派武功呢,忽地被他这么一叫,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打着哈哈道:“旃檀兄,小弟不才,也不知……”

  “欸,陆兄又谦虚什么呢?”陆扬一看,缘是那素日交好的江淮“梅雨剑”文沈贤,正不怀好意地笑看着他,“江南诗酒剑,晋北大河剑,英雄惜英雄,真可谓是武林的一大快事了!陆兄莫要自谦,且上台露两手!”说着,众人也皆有听过江南诗酒剑的名头,也皆起哄道:“陆兄莫要自谦,看看名震江南的南屏剑法厉害还是晋北独秀的大河剑厉害!”

  陆扬无奈,见陆银桂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便上了前去,抱拳道:“小弟学疏才浅,不敢在众英雄面前班门弄斧,承让了!”众人见陆扬答应得爽快,皆喝起彩来,然而喝彩过后,却无人应战——缘是众人皆知南屏诗酒剑比起大河剑不遑多让,知道自己上前挑战十有八九也会铩羽而归,故皆畏畏缩缩起来了。正一片鸦雀无声,座里忽地传来一道闷声:“你是南屏陆扬?陆金戈的弟子?”

  陆扬抱拳道:“家师名讳确为陆金戈,不知前辈可是家师旧交?”

  “好的。我来试试南屏剑。”那闷声说得极为缓慢,却凝重异常,每一字仿佛都系有千钧之力,随即便有一人头戴斗笠,缓缓站起身来。众人忙回头望去,不禁皆惊呼出声来——

“白忘川?”

陆银桂第一个站起身来:“不知……忘川兄怎会向晚辈挑战,也不怕丢了身份?忘川兄不嫌弃的话,小女子倒可陪忘川兄走两招。陆扬,你快下来。”

  白忘川淡淡道:“你打不过我的。我不同女流过招。”

  陆银桂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被晾在一旁,脸都有些气得发青了。

  陆扬不忿道:“行,忘川前辈,请赐教。”便持着青钢剑走到演武场中央。此言一出,众人皆有些惊讶:众所周知,白忘川虽然岁数不到三十,却仍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陆扬虽知实力有所差距,仍上前迎战,该说是勇气可嘉呢,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陆扬倒没想那么多,陆银桂素来待自己有如己出,见抚养自己长大的师母直接被白忘川无视了,就陆扬的秉性,明知不敌,却也不能置之不理。为人一道,孝义为先,是故陆扬虽知实力有大差距,却仍想同白忘川过上两招。

  “爽快。”白忘川道,解开了腰间所别的断剑,也慢悠悠地踱到了演武场中。

  陆扬环顾四周,见众位侠客似是都对自己有所担忧,梅点墨似笑非笑,柏尘寰没有看向演武场,抱着自己那把硕大的古琴正细细拂拭着,松武则带着几分不屑地摇了摇头。婉儿攥紧了衣服,见他看过来,面色焦急,如同摇着拨浪鼓一般对他摇头。陆扬洒然一笑,向婉儿同陆银桂点了点头,随即向杨金熠道:“师叔,开始吗?”杨金熠面上带笑,似是又做了份大买卖,道:“忘川兄,你如要会武,整个武林也怕没人敢说能应战的……也罢,也罢,点到为止吧,切不可伤着了陆扬贤侄啊。”

  陆扬道:“忘川前辈,此般比武之前,晚辈有一事相求。”

  白忘川道:“说。”

  “若前番晚辈或是师门有得罪处,此番比武之后,愿请前辈以一笑置之。”

  “哼哼。”白忘川哑着嗓子笑了笑,“乱忖度。没别的,打就是了。”他抚了抚手中那把快锈了的断剑,沉默了半晌,道:“打你也不大好。你能接过我三招便算你赢了。”

  陆扬恭敬地抱拳道:“请前辈赐教。”便先使了一招“虹贯苏堤”,一剑刺出。陆扬知道白忘川作为前辈武者,自有其道,绝不会先对晚辈出手的,便取先手的优势,出剑如风,直取白忘川颈部天突、廉泉两处气穴。白忘川知陆扬知道比起内劲绝对是比不过的,为扰乱自己运气,先下手为强,缓缓端起自己的断剑,格挡住了穴位。众人皆看着白忘川似是在打太极一般,以慢制快;陆扬却心中一惊:好快的剑!若是那半截断剑格挡住了,白忘川再一近身,自己光攻不守,一合不到难免就要落败,忙扭转剑锋,使了一着“宝石流霞”,便如同在墙壁上题字一般,洋洋洒洒,飘飘逸逸,众人皆看这招“宝石流霞”是一招金玉其外的招式,白忘川却道了一声:“好!”将那断剑放置左掌之上,右手其并二指,气海中的内力便蒸腾而起,自手少阳心经少海、通理、神门、少冲四个穴道激涌而上,道:“看这第二式!”那掌中短剑竟然飞将起来,直取陆扬小腹阴都一穴。手少阳主阳气,宝石流霞本是一招极为烂漫连绵的招式,白忘川以刚劲破柔劲,料想定是势如破竹的。

  朱晋廷方才仍坐在位置上,此时凭他的定性,竟然止不住脱口而出:“弹铗剑歌!烈阳灼心!”

  众人皆也惊呼起来:“白忘川竟然对一个晚辈使出如此杀招!”

  杨金熠捻须道:“白忘川啊白忘川……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得很!他这些年来,破的规矩还少么。”

  陆扬倒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知是生死关头,“宝石流霞”使了有七八招,又转为“梅坞茶采”,虚点几招,再变为“柳浪莺啼”,依旧是以进为退的路子。婉儿在一旁看着,急道:“平湖秋月!陆扬,用平湖秋月去削他的飞剑呐!”

  众人皆也觉得陆扬太过于托大了,不做守势,依旧进取,恐怕此一招便分出胜负了。旃檀却道:“无妨,陆兄使剑就是不合常理,不然也不是陆兄了。我相信他自有妙计。”

  白忘川赞道:“能与我对剑的年轻人,当今武林已经很少了。不错!”借着内力隔空控制着那断剑做着剑招,如神仙一般,一招碧落黄泉,那断剑迸发的剑势竟如飞流急湍一般,席卷而来。陆扬哈哈一笑,取剑直击那柄断剑,众人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剑击声——缘是两剑相击的频率实在太快,竟连成一股子绵绵不断的剑声了。

  众人坐观龙虎斗,心道:“这剑看似不快!”

  陆扬此时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这剑……慢……好快!好快的剑!”

  二人击了约有十几下,陆扬一声清啸,勉强将那断剑击回。白忘川持住了,蒙着眼,就这样面对着陆扬。这两招里,白忘川皆是全靠听声辨位,竟将陆扬逼得如此狼狈,更别说当年白忘川没有将那白布蒙住眼时的功夫之高了。

  众人望向陆扬,只见他身上十几处大大小小的剑伤,都往外渗着血。陆扬平日里如此儒雅的书生模样,此时却狼狈之极,衣衫破的破、烂的烂,半跪在地上,只有手中还勉强撑着一柄青钢剑。白忘川拎着那柄断剑,一步一步走向陆扬,每走一步,整个朱唐正庭气氛便凝滞一分。陆扬想运起南屏山意稍加抗衡,却惊异地发现,自己丹田中的南屏山意似是被忘川水冻住了一般,怎么运气都运不起来。杨金熠惊道:“忘川剑气!见者忘川!陆扬贤侄,认输吧,这一招谅我也不敢去迎的!”

  婉儿也急道:“忘川前辈,陆扬输了,请您收手罢。”白忘川头微微一偏,一声闷咳,似是要留陆扬一人在场上,自己想着先下去了。就在众人都以为陆扬必然弃剑认输之时,堂上忽有一个疲惫的声音道:“前辈慢走……旃檀,为我斟杯酒来。”

  旃檀微微一笑,斟了杯酒来,送到了仍勉强半跪在地上的陆扬。陆扬虚弱地笑了两下,道:“多谢了!”便一口将酒饮完。众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道:“这不是比武吗,又喝什么酒呢?”

  “早知陆扬是带有书卷气的少年侠客,没想到倒有几分魏晋的狂骨,哈哈!”

  白忘川也有些疑惑,淡淡道:“你修为虽然不错,却仍尚浅,站不起来的。”

  或许是那酒太过辣劲,地上半跪的少年勉强咳了两声,吃力道:“天下武事,赢也好,输也罢,便又如何?只是这身子,还是囿不住的啊。”说罢,酒气上涌,陆扬顿觉阳维一丛脉中隐隐又有热气流动,而阴维一脉之中,南屏山意也随着酒劲的推攘而渐渐化了开来。陆扬似是有些知晓白忘川此路武功的路数了:缘是此人运用真气已经熟练到了一个难以言表的层次,将真气化为一脉脉气剑,一个霎那,便能点住敌人的几处大穴。此举之快之准确,令人难以捉摸防范,是故当敌之时,只需用那“忘川剑气”,于无声处听惊雷,便能隔数米之外将敌人制得不能动弹。白忘川不知为何缘故,将自己的眼睛蒙了起来,这就是说,他所发的几股剑气,竟然全是盲打,陆扬轻功法子也不错,严加防范之下,却仍着了他的道。此般气剑功夫,确乎是独冠武林的了。若不是陆扬心中总有一股子逍遥执念,怕是二合不到,便被白忘川擒于手下了。

  经脉被封久了,一经猛冲,难免也会有些恍惚感。猛药去沉疴,烈性太大,陆扬顿觉快要昏死了过去。一昏倒,却也不知要受困到什么时候了,身子还好,这心境啊,难免会有所阻隔。只是在昏沉之间,陆扬却隐隐想起了一句话来:“正当时,莫负诗酒趁年华……”

  “年华辜负?”

  “诗酒飘零?”

  “自由难觅?”

  “何谓诗酒?何谓江湖?何谓不负年华?何谓快意平生?”

  “何谓自由?”

  ……

  “我心所向……便是自由!”

  陆扬朗声笑道,中气十足,待身上穴道皆被美酒化开的南屏山意充盈了四肢八脉,倚着青钢剑,竟然又慢慢站了起来。白忘川歪这头,朝陆扬似是思索了一阵,言简意赅地道:“厉害。”收了断剑,便又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陆扬抱拳道:“多谢前辈承让。”原来算上这一手“忘川剑气”,白忘川已是连出三招了,按照约定,理当是判定陆扬赢的。白忘川虽然素来不受规矩,却不会不守诺,该输就是输,该赢就是赢。只是陆扬在接完第二招以后又饮了酒,虽是旃檀所斟,众人也都相信壶口剑侠朱旃檀的人品,但是陆扬饮了酒之后却突然站了起来,看似仍有再战之力,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这小子,可真是个酒鬼!”陆银桂笑骂道,俏脸上却掩不住如春风般的笑容。

  婉儿此时也暗暗松了口气,将攥得青白的纤手松了开来,一回神,却发现自己紧张得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香汗来,连樱唇都给自己的贝齿咬出血了。

  旃檀心中暗道:“好一个忘川剑气!好一个陆扬!我心向处……便是自由么?天意难违啊,若我接忘川前辈的剑,怕是要被死死困在这方剑场之中了……”

  朱晋廷道:“按约定,陆扬贤侄接了三招,本该判陆扬贤侄略胜,然而……忘川兄使了弹铗剑歌以后,念着江湖义气,也未再趁势出手了,陆扬贤侄还饮了犬子递来的酒水,这才勉强站起。这一战,就当陆扬同忘川兄握手言和了!”

  众人一听,纷纷鼓起掌来——如此江湖美事,前辈有气度、有礼让;后辈亦有韧劲、有勇气,不到明日,定能传遍整个武林。

  杨金熠也捻须笑道:“咱们晋阳汾酒果是天下第一的名酒,却有如此奇效来——众位豪杰就此多饮些,绝不是个坏买卖!”说罢,颇为滑稽地抖落抖落算盘。众人也乐成一团,觥筹交错,哄哄的笑嚷声不绝于耳。陆扬站在一旁,见旃檀正举杯向他招手,忙走了过去,想同他喝些酒、叙叙话来着,谁知就在此时,一个人却跳了出来,叫道:“陆扬,同我一战,你敢不敢?”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接头交耳道:“陆扬大战方毕,又是谁人如此不识好歹,来找他的茬子?”

  “趁人之危,卑鄙,卑鄙!”

  “怕是旧日里江湖结下的梁子?那南屏剑陆扬接人待物皆如此儒雅随和、落落大方,颇有君子之风的,又怎会无端惹是生非?”

陆扬也有些诧异,回头一看,看清楚了不善来者,竟有些哑然失笑,笑道:“多日未见了,也不知梅兄那顿酒请还是不请?来,先过两招,梅兄再与小弟举酒叙乐去!”

陆扬认得没错,那不善来者果是在小竹楼头寻衅滋事的寒山门徒梅平德。那梅平德本是掌门梅点墨嫡亲的侄儿,依托梅点墨的关系拜在寒山门下,认松武为师。松武乃是一心向武之人,平日里虽对梅平德练武一事多有指教,却忽视了对他品德上的教诲。是故梅点墨在本派武学上虽有些天赋,然其心性不正,甚好寻花觅柳一事,武功也始终难有进境。小竹楼一遇,梅平德见婉儿天生丽质,本欲加以狎亵,谁知陆扬横插一手,令他败兴而归。梅平德在婉儿的言语中知道了陆扬二人的行踪,便又添油加醋,向松武说了陆扬“如此轻视寒山门派,竟不将岁寒三友放进眼里”云云。松武性情粗直而又极其护短,是故陆扬二人初到寒山派内,便处处刁难,没有给他们什么好脸色看。

  梅平德心胸极为狭隘,再加上实在对婉儿念念不忘,平日里无论做什么事情,总能想起她那双明晃晃的早杏眼儿来。在“心仪”的女子面前被陆扬“如此摆了一道”,心中实在是嫉恨得很。然而梅平德在同陆扬一交手之后,便知二人实力有着不小的差距,是故趁陆扬被白忘川三招“弹铗剑歌”消磨得差不多了之后,方才叫嚷着要出手,实际上也只是想趁着便宜,好好在婉儿与众位侠客面前羞辱羞辱陆扬罢了。

  且说陆扬竟不顾身上几十处伤势,见梅平德前来叫阵,从容应战,婉儿急道:“陆扬!你身上的伤势太重,去不得!梅平德,我是……陆扬的师姐,你要比武,同我比就好了!”

  梅平德阴恻恻地笑道:“陆扬啊陆扬,你就躲在女人背后,瑟瑟缩缩的?婉儿师妹,说好了啊,咱们就过个两招,武功比完以后,好去一同饮酒叙乐!”

  梅点墨喝道:“平德,不许对你师妹无礼!”接着又对陆银桂笑道:“小徒无甚礼数,银桂,久别重逢,也未尝一聚,下次定于寒山设宴款待尊师徒三位。”

  陆银桂见那叔侄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冷哼一声,也不去稍加理会梅点墨,随即对陆扬柔声道:“陆扬,要是身子实在气虚,不必勉强。”将掌心对准了陆扬背后灵合一穴,绵绵运了些真气过去。陆扬知师母好意,顿时感觉灵合穴中的同源真气浩浩汤汤地翻涌着,直输奇经八脉。不一会儿,陆扬那本如空缶一般的气海顿时充盈了浑厚的南屏山意。陆扬知陆银桂此举定会损耗自己的修为,只是她怕陆扬大战之后,气海空置,不利于日后修行,是故度了些丹田之气加以防护。陆扬感激地看了陆银桂一眼,随即向婉儿柔声道:“婉儿师姐不必担心,剑还是能舞两下的。”便又纵身跳入演武场子,道:“平德兄请了。”

  话没说完,梅平德使了一招“踏雪寻梅”,抢剑出鞘,直取陆扬面门。陆扬没料到梅平德闲话也不说,直接抢攻上来,剑犹未出鞘,慌忙用剑鞘使了一招“平湖秋月”,挡了一阵。堂内众位侠客见状,有性急的早已呼喊出声:“好卑鄙!趁人之危还要偷袭!”

  陆扬第一招便被梅平德抢了气势,剑招越舞越乱,而梅平德似是早已有所准备,剑招衔接得滴水不漏、环环相扣。陆扬屡履险境,全靠随机应变,将梅平德的来剑格挡开去,借着“平湖秋月”、“满陇桂雨”一类防守剑招,次次将梅平德的杀招夷为乌有。陆扬知道一味退守,虽可立于不败之地,然而师母刚刚运入的一股真气,却也会被消磨殆尽的,想到:“方才脑中忽地浮现了那老僧所传的十字警言,才重运南屏山意,抵了那手‘忘川剑气’。莫负诗酒趁年华……酒是没得吃了,诗还是有的,剑也有,不如破壤规矩,就用诗招使剑,败了也算风雅!”趁梅平德一个调息,举了把式,笑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陶潜这二句诗本是讲着脱离世俗之后回归本性的一种自然状态,东篱之下放怀采菊,一抬头,南山葱茏,此时正蕴着人生极平淡极静谧的自然乐趣。陆扬吟这二句诗,一来也想放松心境、回归自然;二来随性使剑,将手中青钢剑徐徐一举,挡住了梅平德来剑的去路。梅平德见陆扬不知说了什么东西,剑势一转,似要做攻势,冷笑道:“竖儒不堪一战!”便使了一着“凌寒独秀”,剑招冷冽,直取过来。二剑相交,梅平德倒被震开三四步来,陆扬顺着剑势左右晃了几步,将余力散去,又笑道:“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那剑芒便如几点飞鸟一般袭来。梅平德见陆扬吟诗以后,战力竟不同当时,顿时有些慌张,想到:“那日偷听叔叔与柏师叔交谈,得知寒山寺那老不死同陆扬讲了几句话儿来,难道是指点了陆扬的剑招?”心生怯意,以退为进,纵身躲了那几点飞鸟一般的剑芒去。

  陆扬得势之后,随心而动,剑招使得极为潇洒,剑在手上,便如扎根地底的一草一木一般,极为自然地连在了一起,随即又吟道:“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一剑挟着大河之势,似是南屏剑法中的“虹贯苏堤”,却又比虹贯苏堤来得猛烈得多,活像旃檀先前所使的“大河之剑”。旃檀看了,心中一惊,想到:“天下武学本都是悟出来的,息息相关、道法相通,能同我过招之时悟出些大河剑的精髓来,陆兄的悟性果是数一数二的!”

  旃檀猜的虽是八九不离十了,却仍同这一剑有所枘凿——旃檀的“大河剑”乃是临瀑感悟所得,是那观临壶口瀑布的实情实感,这才领悟到了其中剑势;陆扬此一剑是借了李太白的诗句,虽也有气势出来,然而只是择了其中精华,剑的形临摹出来了,意思倒还差些。只是陆扬奇招频出,倒逼得梅平德应接不暇,难以抵挡。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陆扬身法忽地鬼魅起来,梅平德见陆扬一剑刺来,竟如有三个陆扬举剑围攻一般,抵住了胸前,却顾不了背后;抵住背后,却发现自己面门处放了破绽;想纵身跳出陆扬的剑场,却发现无处可逃。两剑还未相交,梅平德忽地弃剑叫道:“我输了!”

  梅平德其声刚落,便见面前三个陆扬合三为一,隐隐舞了两下剑,似是拈着绣花针一般,挽了两朵剑花儿,似是使了招“南屏暮钟”,这才入鞘。

  陆扬笑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婉儿脸上霎的一红,知道陆扬使的是那是戏言的“婉兮清扬”呢。

  陆银桂见了,对婉儿笑道:“又是你们在闹着玩儿吧。”婉儿不语,将头埋得低低的,心里却止不住的高兴。

  众位侠客见陆扬忽扭颓势,一诗一剑、一剑一招,破敌于霎那间,实在潇洒至极,不禁纷纷喝彩起来——好少年!好侠客!今番两战,实在无愧陆扬“诗酒剑”的名声了!

  陆扬心中却念道:今日里能连脱两困,全依仗了诗酒的功劳……同梅平德的这一场比试,南屏山意也不足,分明是靠着一股子剑势占得上风的,莫非那老僧所言的十字,便是在引我进这条路子吗……这才是真正的诗酒剑呐!只是那老僧教我如此不二法门,又为了什么呢……

  陆扬倒洒脱得很,想了一会儿,见得不出答案来,也就不想了,走回了婉儿身旁,笑道:“怎么样,舞剑还是能舞两下的吧。”

  婉儿嗔道:“就你有能耐!可别伤着了!”也细细去看陆扬身上的伤口来。

  梅平德羞愧交加,没想到陆扬就算战了白忘川三合,仍比自己技高一筹,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松武爆脾气,携着“枯松手劲”,一个巴掌便要呼扇到梅平德脸上,一直未说话、只是抱着自己一把大琴的柏尘寰却伸手止住了松武,淡淡说道:“不怪他。”随即盯着陆扬,若有所思。

  旃檀此时也赶紧走到陆扬身旁,关切道:“都是我不好,强拉陆兄上去……陆兄身子可还好?小弟已经吩咐厨房了,今日里少喝些酒,吃点参汤补补气。”

  陆扬忙笑道:“无妨,今日里两战痛快得很!来,旃檀兄,咱们继续吃些酒来!”

  就在此时,有个小厮“咚咚”地跑进堂内,贴着朱晋廷耳语了几句。朱晋廷摇头笑道:“我说这丫头今日怎么如此安静呢,却又去胡闹了!”

  旃檀奇道:“父亲,是不是轻眉又……”

  朱晋廷道:“这小妮子,收拾了些行李,偷了马厩中一匹良马,竟说要跑出晋阳城呢,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旃檀,赶紧把你师妹找回来!”

  杨金熠也捻须笑道:“女儿养大了,果是个坏买卖——人也留不住的!”众位侠客哈哈大笑起来,便又继续饮酒观武叙乐了。

陆扬倒不再在意之后的武斗了,只是脑中忽然起了个念头——“轻眉姑娘是不是因为我欺侮她太过了,才激愤而走的……”虽知这念头太过古怪了,却依旧有些担忧,轻眉这姑娘,也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脑中一热,忽对旃檀道:“旃檀兄,我同你……一起去寻轻眉去!”

旃檀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小妹性情顽劣,又驾着快马,也不知是去哪儿了。舟车劳顿,我看至少有个十天半个月是寻不回她来的。我看呐,待这小妮子盘缠用尽了,她自己也会乖乖寻回来的。”

  陆扬仍有些担心道:“我看未必。旃檀兄,轻眉姑娘一人在外,定会多有不便,不如就在晋阳城里寻寻,实在寻不到了,再做打算也好。”

  婉儿一直未有吱声,此时忽幽幽道:“陆扬,你答应过我,给杨金熠师叔做寿完了,便回南屏,你还记得吗?现在连一席晚宴都没吃,你却又……”

  陆扬登时尴尬起来,柔声安慰道:“婉儿,轻眉姑娘出走十有八九也是我的缘故,那日在天香楼头饮酒之时,我以为……她是个男子,便做了许多有悖道义的举动来。这之后……也另有误会。轻眉姑娘怕是不想见我,自己心里也有气,就纵马出了这朱唐府。千错万错,总归是我惹的祸端。我答应你,一切事情了了,便回南屏山去,三五年也不出来了。”

  “你不想负轻眉姑娘,那你就可以负我了吗?亏你同我说过什么不负诗、酒、剑的,你却可以负了身边的人了么……”婉儿声音越来越小,沉默了一阵,方才幽幽叹道:“你去吧。我回南屏等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剑穗上挂着的香囊罢。”

  陆扬抱歉道:“马上便能找到轻眉姑娘的,你放心,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南屏。”

  旃檀也劝慰道:“陆兄在身旁,于我也有个照应。下次定当携舍妹造访南屏,向婉儿师妹与陆师叔道歉。”

  陆扬向陆银桂道:“师母,您意下如何?”

  陆银桂淡淡道:“年轻人结伴闯荡闯荡也未免不可。此间事了,速回南屏。”随即慈爱地看着陆扬,柔声道:“江湖上鱼龙混杂,万事多要小心。”

  陆扬感激道:“谨遵师母教诲!”随即向婉儿道:“那我走了,你……”

  话音未落,便有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大小姐驾着那匹汗血宝马直闯东街,拉不住缰绳,又撞翻了王二茶铺的桌椅来!”

  又有小厮“咚咚”地跑进门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小姐自东街去往城门方向,路上还冲撞了三名路人,现在还瘸着腿来府上要讨个说法呢!”

  “大小姐闯出城门了!守门兵士不敢阻拦,让她连栅栏都给掀翻咯!”

  “大小姐……”

  朱旃檀笑道:“这小惹事精,哪有那么多说法?陆兄,事不宜迟,走!”向堂上诸位侠客抱拳道:“诸位饮得开心,旃檀少陪了!”便使了一招“踏浪凌霄”的轻功法子,倏忽间便飞出了堂口。

  陆扬哈哈大笑道:“旃檀兄少等!”随即向婉儿道:“我去了,你多保重,再相见时,定好好向你赔罪来!”见婉儿始终低着头,也不去理会自己,无奈地叹了一声,向杨金熠、朱晋廷一众人道了别,使了招“云间飞雀”,也随旃檀去了。

  婉儿见陆扬走得远了,这才幽幽地叹道:“真是……江湖,真的有那么好么……”

  二人辗转腾挪,也似在比拼脚力,纵闪跳跃之间,便到了朱唐府的雕花朱门门口。早有小厮备好了马匹,陆扬依旧是座下一匹玉花骢,旃檀驾着一匹神骏的玄马,二人相视大笑,一抖缰绳,便策马飞奔了去,只余下身后被扬起的黄沙阵阵,混着微醺的货郎慵懒的叫卖声,在晋阳正午明媚的阳光下,宛若一片迷离的梦幻。

  ……

  “旃檀兄,这城里城外也都找过了,还是找不到轻眉姑娘的身影。咱们这样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终究也是找不到头的啊。”陆扬纵着马,向旃檀苦笑道。

  旃檀摇摇头道:“我本以为这小妮子在城门外溜达两圈便能回来的,谁知她竟有天大的胆子!依我看,晋阳城里是绝计寻不到她了,她能去的,估计也就只有一个去处……”

  陆扬奇道:“金熠师叔也曾说过,轻眉姑娘平日里不出闺阁,只是在屋里绣绣花儿、抚抚琴儿罢了,不知她还去过哪儿来?”

  旃檀笑道:“你还真信了师父的话!轻眉从小便不喜欢这些,要不是师父管束得严,都不知道要疯到哪里去了!轻眉母亲乃是洛阳牡丹门掌门王元朗的独女,虽然早在十余年前便撒手人寰,但是王老爷子可是心疼轻眉,毕竟轻眉也是他的嫡亲外孙女儿,你看,今日里王老爷子送来专给轻眉的两大箱礼物,还摆在她房里呢。不出意外的话,轻眉应该是去洛阳投她的外祖去了。自晋阳到洛阳,恐怕也得费些时候,更别说到时还要满大街地去找这丫头呢,陆兄,不知你方不方便,勿要误了归期。”

  陆扬道:“既然走了,就陪旃檀兄多走几百里路,也算涨涨见识。走便走了。”

  旃檀笑道:“还是小弟啰嗦了,来,若走了,便随心走罢!”

二人相视一笑,策马扬鞭,便向西南开封境内疾驰而去。

  吕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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