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学堂门,我就把她给干掉了,干得她舒舒服服,满面红光。这话有点儿像小流氓的口气,可我敢拿我十年教书育人的经历担保,十个少字辈的男老师当中有八个背了学生的面会说来“干”字。
我暗自揣:我凭什么迟迟才上了陆文萍的身呢?
十年之后,准确地说,十二年之后,我找到了答案:不是我就酸不溜秋装斯文,而是陆文萍从头至尾给了我压力,让我一颗男子汉的心就摆脱不了要想我是君子而非小人我多自尊我少自贱。换言之,我的类似老古董级的行为——跟我热情似火的性情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为,完全是陆文萍那边的压力在我这边的条件反射。条件反射还滞留在无声无息时,叫我怎么也摸不着头脑;条件反射一经被有形的声色唤醒,叫我不生来豁然开朗的感觉也属不易。
说回教师职业。师范生并非就要入教书的行当。当下有多少师范生挂羊头卖狗肉,一出学堂门就跳到别的行当里去了?况且这个师范生进这个学校一则受到爱情的鼓励,二则还受到潜意识里的两样牵引。我不是读书世家的子弟吗?我爷爷就是教书先生,我不能叫爷爷高贵的职业后无来者。我不是唯一可能替父亲扳本的后代吗?父亲在金铙山铁矿上丢了性命,我不能叫金铙山铁矿从此就少了一个胡姓职工,又叫父亲游荡的亡魂无人守护。铁矿一中的老师兼有武钢工人跟人民老师双重身份,岂不是为我设置的岗位?
陆文萍顺理成章地跟我结了婚,产下一个长相像我又取了她长处的胖乎乎的丫头,我取名一荷。不说一荷的调皮、可爱。也不说经年累月地蜗居金铙山铁矿一中的日子让我慢慢看轻了教书的职业,也消磨了我对亡父的想念。单说陆文萍跟我两个把三尺讲台上的岗位与麻将桌上的岗位颠倒了个个儿,让我一提起来就丧气。我敢说,无论是陆文萍还是我,琢磨黑板上落字的时间跟琢磨麻将桌上落子的时间比起来,在一个漫长的日子里都不出其右。这是为人师表者的堕落,堕落在时代的风尘中。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我说来
堕落先提的是陆老师的芳名而后才是我胡某人。因为整个一是陆文萍把我拖下水,又从头到尾领航来赌局,又多数时候挟夫轮番死战赌场。战来就有两个危险的苗头:一荷一边闭目背书,一边闭目摸来麻将子儿玩,俨然一个小赌徒;一荷的父母之间慢慢出现为赌资红脸绊嘴甚至攻讦对方人格的现象。不知两个苗头之外,还会不会有什么更加致命的后果。
陆文萍之外,有一个人对我的影响也是毁灭性的。那就是一中校长王美凤女士。这个叫我不愿提到她名儿的女人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两拳头,一拳头砸在我脸上,一拳头砸在我心里。砸在心里的那一拳是我离开铁矿一中两年后才发现的。砸在脸上的那一拳则是我未曾离开铁矿一中的第八个年头就领教了。王美凤校长多少次夸口我这个教导主任“好嘴皮子”、“有一套教学方法”,又多少次亲口说来后王美凤时代是胡铁林时代,“铁矿一中校长的位置非你胡铁林兄弟莫属”,以至“你胡铁林兄弟”这个口口相传的称谓叫一个比我年少了一个放牛娃、名儿跟性情一样调皮的女老师拣去嘴上从此不改口。可王女士在一个节骨眼里却自食其言:当她荣升金铙山县教育局调研员的当口,将铁矿一中校长的位置不声不响地送给了一个跟铁矿一中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地佬。外地佬是城关中学一名名不见经卷的小教工,却因为新上任的教育局长跟他老娘同了一个衣胞胞,就鸡犬升天,占山为王。我的感觉是直被王校长敲了一闷棍,又直被铁矿一中全体老师看了个裸身。我先是郁郁不乐,后是露了小流氓原形似地找茬儿指着王美凤的鼻子尖痛骂了她一回。再后是她调去县里,我骂无对象,就又回郁郁不乐,受人指点。
看来我是在铁矿一中再也呆不下去了。
我准备跳槽。跳出三尺讲台之外。
我又磨蹭了一年。因为我要为第二次创业做一做扎实的准备。我明显意识到了“第二次创业”这个词。我不能栽在“第二次创业”的艰危之中,我得确保一炮打响。既然图不来狗日的虚名,只好转图个狗日的实利。
一个声音总在我脑际回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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