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智力有时就这么低下,非要某个外界的诱因来拨弄,才得以茅塞顿开,才得以发现内心的珍藏。其实,汪红梅的故去和吴太平的施舍跟我被这个世界需要与否有何相干?偏我就要等到这两件事儿都到来之后才悟出这个理。
被需要了!我感觉一身轻松。
我甚至有一天暗暗地感谢上天:拜你所赐——你让我丢了两条腿,你又让我在欲生欲死之际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你歪打正着。
生命依然珍贵!
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心理疙瘩随之解开,那就是为什么吴太平得不到报应。不但没报应,而且由他的仇人救了他一命。这个混世儿难道就如此命硬?上天就如此眷顾他?上天还有无公平可言?他会报应在下一代?他会报应在来世?不!这些个都是直线思维。他就不能有朝一日人性复活,做个救世者?或为和平环境里的乞儿散尽钱财?或为战乱环境里的祖国捐一架飞机?谁知道呢?他不是因为你胡铁林救他一命丢了两条腿就慷慨地拿出了五十万吗?谁敢保证他就不会因为中国跟日本有钓鱼岛之争争到开战战到大打而有一天倾其所有,做来国人的楷模?他有可能是伟大的,正如他已然可笑。从伟大到可笑,只隔一步远,这可不是伟大的拿破仑的名言吗?人哪!有时就如同一枚硬币,正眼看是圆的,侧眼看是一条线,你不能固定一个视角去看那硬币。何况,人这硬币不同于物那硬币,人是变化的,完全可能从圆的状态转向直线的状态。
依据是吴太平并没有灭绝人性。天良未泯是他那一应邪恶花样的底色。
一荷如窗外的报春鸟,催生着好心情。她连日来跟在灵三的屁股后转进转出,我全没在意。这一天,她郑重其事地坐到我面前,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爸,我已经决定,接替你的位置,做一个新生代的女的哥。想来你不会再反对我吧?”我怎么会反对她呢?我几乎没作停顿地表示了赞同。一则,一荷的去向是我的一块心病,这一下她拿掉了我这块心病。二则,一荷从做修脚女到做义工到做女的哥一概都表现得很有主见又是由邪道转到正道,叫我如何能不由衷的高兴?再者,出租车大修过后上路去,已经有不短的日子,全由灵三一个顶俩地跑,总不是长远之计,一荷算是解决了大问题。高兴之余,我掏出胸口里那张让灵三过手的由五十万的支票兑换成的五十万的银行卡,递到她面前,以示奖励说:“丫儿,你已经长大了,好多事你都应该独当一面。我终于能够亲手把五十万交到你手里了。要不要拿它买一个大件,我是说拿它买……你少不了要住的房子,就由你决定。”我差点儿把“你少不了要住的房子”说成了“人家只用来炒的房子”或“声名狼藉的房子”。一荷接过银行卡,一时间显得心情沉重。
心情沉重是她的事。
我可是只愿意想着心情愉快。
又找了个机会跟尹胖子去阿庆嫂虾馆神侃了一回,以示我对他的谢意。是一荷推着轮椅让我赴会的。因为时令还在没虾的季节,一荷吃不到虾,就中途退出。这让我跟尹胖子侃到昏天黑地。
我决定至少回金桂子休养三个月。我感觉乡下的母亲正对我翘首以待。翘首以待里的母亲愈见苍老,已经有好几次出现在我梦里。
我要跟母亲做一回老来的温存。在温存里好好地摆一摆我的谱儿。从前,母亲不是在她的卧塌前和灶堂前给我施以如斯温存的吗?温存里有她的天地洪荒、神灵鬼怪。轮到我给母亲开讲父亲和爷爷之外的那些个人儿了。他们有母亲熟识的三个姐姐、一荷、陆文萍,有母亲在医院里混了个半熟不熟的灵三、丁香、吴太平,更有母亲完全陌生着的尹胖子、汪红梅、林老师、龙大姐、宋书记、不知名的教育局长们、周主席、轻轨、叶爱霞、机关枪、王美凤、王小山、胡启发、江苏籍姑娘陶水珍……我相信母亲会像我小时候听她的故事那样全身心地入迷。我又相信母亲不会像我小时候听她的故事那样只觉得有趣。我会问母亲这些个人儿的这些个故事有哪些是您认为可值得口口相传的,有哪些则是只配唾上一口唾沫的。然后,我会几乎依了母亲的旨意,甚至模仿母亲的口吻,拿键盘把这些人事敲击成文字。母亲属于我,正如我属于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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