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一荷拦腰抱住我的那一瞬,尖声叫:“爸,你这是干什么呀?!”我想也不想地也回了她尖声叫:“你这个小丫儿!你又干什么?”我几乎气急败坏,又把一串恶狠狠的怒吼连了恶狠狠的瞪眼,连了奋力的挣扎,“你坏了我的好事!你以为你是我的丫儿就是谁!谁也没有资格阻止我离开这个世界,就像谁也没有资格阻止我留在这个世界。你懂吗?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小丫儿!你给我滚开……”
说“多管闲事”已显无理,人家是我的亲骨肉啊。说“滚开”不但粗暴而且矫情,亲骨肉是能够在生死关头滚开的吗?
至于说“谁也没有资格”的话,我当时理直气壮,后来就理屈词穷。理直气壮可不是说我是我的谁也没有资格干涉我的生死吗?理屈词穷就对理直气壮讥笑了说,亏你还是个通达之人,只强调人生的个体性,却忘了人生的社会性。你不仅仅属于自个,你更属于这个社会,至少你属于你的亲人。
奋力挣扎的感觉让我后来好奇了小一阵子。我从小卖部徒手摇车到收费站,到大桥中枢,过矮栏杆,爬高栏杆,是很费了一番体力的。可是,我是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呀,怎么就没能从我的一荷手里挣脱开呢?是一荷小小的女儿身瞬间里来了神力?保护一个父亲的神力?不可思议的神力!
灵三父女俩赶到之前,一荷没有回我一句话。她大概要把每一分力气都用来对付父亲的挣扎。
我最后败下阵来,无力地哭泣:“丫儿,我真的不想活了呀!”
不想活也得活。丫儿拿行动代了说辞。
就有父子连心一说。一荷在我装着没事儿出门又招呼她的当口是在玩她的电脑的,她玩得专心致致,以至于无暇转过身来跟我招呼一声。可不久后她冷不丁地问起我为什么出门,问自个,问灵三父女,复又问。她问得没有理由。她平常为什么就不这样问?可没有理由倒成了她最好的理由,她越问越想,越想越问,问到最后连灵三父女都觉得蹊跷。蹊跷就都出门去找。没在烧烤摊上找到人影,就都慌了神。灵三老到,转问小卖部的家属院老板。那老板就把他奇怪我为什么半夜里买那些个跟死人有关系的香纸炮烛的话说了,还指了我横穿过去的马路。谢天谢地,他留意了我过马路的身影,这就给三个急傻眼的监护人争取了宝贵的时间。顺着汽车站那一侧的八车道大马路一路找过去,灵三领头找到了收费站跟百利花园的分岔口。灵三认定我沿了大马路笔直往前去,理由是我平日里情系百利花园。可一荷少年之心无限空灵,偏认为非百利花园的方向亦有可能性。来不及争执。灵三父女俩就沿着大马路笔直找过去。一荷则拐过拐口去了收费站的方向。入了收费站就问。问来就问出了一个坐轮椅的残疾人才不久携了香纸炮烛上大桥去。一荷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认定我这无疑是寻短见了。为什么是寻短见?一荷后来也说不清楚,一说是因为香纸炮烛跟死人有关,你就会做了死人;二说谁叫你我是父女呢,是父女我就能猜出你是怎么想。一荷一路向大桥深处狂奔,一路跟灵三父女打着电话。电话在前,一荷跟灵三父女陆续赶到在后,这就有了我决定纵身一跃之前的那一节。
我一时苟活。
却保不定一辈子都活。
因为一辈子都活必须解开思想上的疙瘩。
一个弃儿是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的。这是我给自个的答案。除非我不再认为我是个弃儿。
一荷跪在我面前,于涕泪中央求我放弃轻生的念头,说是她在一对离婚的父母之间选择了父亲,做父亲的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吗?我懒得回她,心说你要什么回报,你已经长大了,再也饿不死。灵三平日里石磙轧不出一个屁,这会儿却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起了大道理,说什么蛇虫蚂蚁都是畏死的,何况一个有思想的人,有思想的人之所以高级,不是因为他对活着想得比蛇虫蚂蚁更通吗?我也懒得回他,心说你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你根本不懂人的思想作用就在于他对生的有为对死的无畏。丁香没说一句话,只无声地抽泣,低着头抽泣。我瞥了她一眼,心说她“ ”抽泣是不是代表她比说话的更伤心?她凭什么更伤心?无理的更伤心,可笑的更伤心。一句话,众人苦口婆心,我自讥笑没用。
日子在监视中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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