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是鬼门关。卡是生死卡。我这就跨进了阎王爷的地界,再没有人能把我生生地卡在那恼人的人间。这个感觉伴着早春午夜的寒风,把我送入了一个惊心的境界。惊心里洒脱。
为什么有提前二十四时一刻的这一小时?莫不是溜出一荷和灵三父女的视线又购物来又爬行来就需要一小时?没有一小时就无法摆脱那人间的纠缠?有了一小时就能完成这以收费站为临界点的生死跨越?我正在行走在一小时之间!我分明跨过了生死的界限!我这颗死灰一样的心又神经质地念起了早死早超生的魔咒!天意啊!老天这是看我可怜,可怜到无可救药,就成全我,成全到让我惊心于这大限之前的痛快淋漓。可不是痛快淋漓?做一回死鬼有什么可怕的!不但不可怕,还有死得潇洒与死得猥琐之分。正是因为潜意识里我要寻求死他个潇洒,我才不惜劳神费力地要爬进这大桥内来。我是谁?我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吗?我穿衣打扮讲究一个完美主义,我行文就章讲究一个完美主义。我活着的时节没能做成一个完美主义者,我将死去还不能像一个完美主义者那样完成从江之上向江之下的最后一跃吗?潇洒的一跃。
一跃之前,还可以躺倒在卧式轮椅之上仰望太空,够潇洒的。
潇洒却惹来一眼的泪花。
她汪红梅就如此绝情。她不声不响地离我而去,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对不住我的。她能有什么原因?无外乎两个原因:一个是我已被她看破人格;一个是我没被她看破人格她也还要另寻新欢。可恶的女人!她不是打过电话来说跟我喝两杯吗?喝两杯的意思可不是她已经原谅了我?原谅了还有人格的问题吗?没了人格的问题是不是又经那宋书记跟龙大姐的挑唆就有了反复?反复是多么可耻!反复之外的原因更加可耻。没有人逼她跟我相处呀!是她自个向我示爱的呀!为什么示爱之后又倒向某个像纹手党一样有钱的老板的怀抱?她终究是跟有钱的纹手党睡过觉,她终究是舍不得以一个“钱”字为榜眼的荣华富贵。这样的一个女人!你去跟金钱为伍好了,却装腔作势地跟我这个安贫乐道的穷哥儿厮混。厮混是因为一时找不着可意的主儿?不厮混是因为可意的主儿敞开了怀抱?你爱不爱投怀送抱!可投怀送抱之前,那怕之后,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电话吧?凭什么让我候着?凭什么让我临死之前还心有不甘?
更大的不甘是我觉得被这个世界抛弃。没有人再需要我。没有人再需要我的感觉于我来说就是完全彻底地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感觉。还有谁需要我?我丢了两条腿,我只剩下半条命,我成了这个世界的累赘。我吃喝拉撒还要人照顾。我只会给我的亲人甚至周边的每一个熟识的或不熟识的人带来负担。不是精力的负担,就是视觉的负担。我一个完美主义者竟混到了这步只给世人带来负担的田地!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我可不是成了一个十足的多余人?多余人原本自视甚高,高成使徒——一个为天下苍生奉献的使徒;奉献在生,奉献在死,唯一的一点儿自私是苦中作乐。这样的一个只求奉献的主儿如今混到了只有索取的份上,可不是天大的反差?可不是叫我只剩下脸红?脸红地活着!要命的脸红!你可愿意像一只不知脸红的赖皮狗那样苟且于世?
漆黑的心情,像太空一样黑。
泪花化成了倾盆雨。
卧式四轮椅朝着大桥的中段一阵狂奔。
中段可不是距江面最高?最高是不是有最潇洒的一跃?
偶尔有一辆过往的大小车辆旁若无人地驶过。
刺眼的灯光像地狱里的鬼火。
再不愿有多想。再不愿在蹭过一道低矮的栏杆之后停留在一道齐人高的栏杆之内。低矮的栏杆之内丢了轮椅。齐人高的栏杆之上抓紧了两只奋力的手臂。残留的半截右大腿正好做了攀登的支撑。一颗心已经把栏杆之外的江面想成了一张舒适无比的大棉床……
回头向栏杆内的桥面瞥了一眼。是对人生的最后依恋吗?
你又要想!
别再想了啊!你已经疲惫不堪。
一切都将结束,结束在今晚,结束在又一个早春来临之前。
说什么早春!
一颗决死的灵魂还需要早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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