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为伍之前呢?我是不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是不是爱理不理心中的那个“高大”的女人?必须论一论我这个“高大”的男人在“高大”的日子里如何就被她汪红梅那个“高大”的女人像扔卫生巾一样爱不爱扔掉了!可不是扔掉了?她对我天大的变故一无所知,她不要跟我联系算起来已经三个月——车祸前近一个月,车祸后超两个月,她不是自个看上了另一个男人或叫多嘴的龙大姐给介绍了另一个男人,怎么就会像一股蒸气一样玩了个人间蒸发呢?她大概因为龙大姐跟宋书记对我的偏见心生纠结又纠结出结论:你胡铁林兄弟原来也是个爱钱无德的人间俗货!太冤枉我了吧?太不值得一驳了吧?我不是退出了十万块吗?她不是亲口说我退出十万块就会得到她和龙大姐宋书记的原谅吗?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不算数的结果是让我鸡飞蛋打人财两空!空啊!空了十万块,空了她汪红梅,空了我两条腿。做人怎么能这样呢?严以律人,宽以待己!对人马克思主义,对己自由主义!好一个虚假的世界!好一副蒙人的面具!亏得她电话里还约了说感冒过后跟我喝两杯!亏得我日日夜夜愈见强烈地念着红酥手黄滕酒!亏得她一口一个“你胡铁林兄弟”!亏得我无数次欣赏来她的煎鱼式和那个“……就是这么个……”的出口腔!都说好分好散,为什么就不来医院看看我呢?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也没有呢?
三个月上岸,我要被三哥和丁香接回家去了。汪红梅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在医院里。我满眼的失落。
出租屋有一种莫名的新鲜感。
关于要不要回出租屋,有两份意见是截然不同的。一份是三个姐姐和母亲的意见,不要回,原因是年关到了,再过两天就是大年夜,一个正常人在这个时段都是要抢着回家跟亲人团聚的,何况一个身心都饱受伤害的孩子,更需要一个家有老母的家的呵护。三个姐姐代替母亲都提到了“孩子”这个词!一份是灵三父女和一荷的意见,要回,原因是乡下的医疗条件根本无法跟城里比,万一你这刚刚出院的身子有什么擦碰,有什么异变,只有呆在城里才可保万无一失。没想到一荷在这件事上这么有主见!最后由我来对两份对立的意见做出裁决。我想也不要想,回出租屋。
三个姐姐硬性地让我从出租屋里一概支走了。我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一个主妇三个月不顾家,连春节也不回,太不像话了,做姐姐的没话说,做姐夫的恐怕要心里嘀咕。犯不着有嘀咕。
留下一荷住下来陪伴父亲。我没有理由也把她赶走。
一荷共了丁香睡主卧室。这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我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谁也不知我不回家的态度为何就如此坚决。
我连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家!
我回出租屋之前唯一提到的条件是必须见到一只那种前有两个小引轮后有两个大主轮的轮椅,最好是进口货。我格外强调了轮椅够不够气派,让人听起来我准备好好儿对付生活——他还有点儿矫情呢,他还为活下去讨价还价呢。根本没有人想到:我这是为走出户外做准备。
丁香和一荷共着商量,网购了一只德国产轿式四轮椅,作为我出院的礼物。
除夕一过,我就悄悄地鼓捣起这只可以舒适地躺下身子的轮椅来。三哥、丁香、一荷看在眼里,都以为我对生活有了一份积极的心态,暗暗地喜欢。
蒙死他们!
我无意蒙死。
无意蒙死为什么在走进户内之前就想到了走出户外?走出户外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一死了之吗?医院是公共场所,可不是一死了之的最好所在?可不是不难搞到一把刺向喉头间的镊子之类?像硬汉海明威拿一把猎枪顶向喉头间那样受死?既然前后都是死,凭什么不死在公共场所,而是要跟灵三父女和他们的新房扯上瓜葛?不会有瓜葛?——不会有瓜葛你才会想到要走出户外去?可苟延残喘呢?苟延残喘是不是又叫要在这人间多喘息一会儿?凭什么多喘息一会儿?——多喘息一个新年?可别忘了俗话里有云:迟死不如早死。
你想借一个新年想一想人生?想出人生的新气象?你找到了一个不赖的托词。可人生呢?你非但没想出人生的新气象——做一个发现这茫茫人生真谛的天之骄子,还大大被莫须有的真谛耻笑了一回。你似乎被激怒。
下载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