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根本无视亲人的存在。
甚至有点儿憎恨她们。听医生说,是三个姐姐、一荷、母亲一同在截肢手术单上签字画押的。母亲不识字,就摁了手指印。五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巾帼老少!她们怎么就不想想医生为什么就要那么多人签字画押呢?她们怎么就能确定我那两条腿非锯不可呢?她们为什么不等我苏醒过来后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呢?别说那些个没用的话:什么医生又跟你没仇,要害你不成!什么救命如救火,哪等得你醒来!没仇就办不成错事?醒不来岂不是更好?
三个姐姐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在医院的急救室、病房里跑来跑去,一跑就是半个月。看样子,她们准备无限止地跑下去。三个傻大姐!她们不是都有着一大堆各自家里的一年四季忙也忙不完的事务吗?她们的弟弟不是曾经一连五六年都不曾上门去探望她们吗?她们用得着那么痴情?——端屎端尿,擦身翻身,全然不顾男女有别。更为重要的是,我觉得她们干的全是无用功。我不求一活,但求一死。一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治愈的亲人最终会选择离她们而去,那牛虎之力的付出岂不是显得十分的可笑!
一荷也显得可笑。她甚至在一阵子哭哭啼啼过后搬出一个她发誓封口的秘密来宽慰她的父亲。她没有拿我的五千块钱去西藏旅游,而是连人带财偷偷地参与进铁矿一中所在社区的一个义工服务队,说是给一个晚期癌症的少年网友作最后的陪伴。看得出,一荷是预感到她的不可封口的秘密跟我的要不要活之间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她这是变相作着救父的努力。一荷还平白说来她在水之梦那样的危险地儿走了一遭,言下之意是她今后的行路还少不了要一个父亲来扶正。可是,父亲已伤痕累累,父亲自个要行路都是难上加难了,还哪有能耐为她操心?她不是在旅游跟做义工之间作出了选择吗?很好!很好的选择说明了她像一只羽翼丰满的鸟儿可以独自飞向天空了,再毋须有一个父亲的存在。父亲?你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啊!你是一个残缺的父亲,你是你的一荷的累赘。
母亲把她有限的浑浊的泪滴留在深陷的眼窝里。记得她不曾有晕车的毛病,可她偷偷地对三个姐姐说她赶来仙桃子的那一路吐得可利害了。可以联想,她是听到儿子出了车祸的消息,顷刻间就像遭了当头棒喝。当头棒喝还不把她老残的身子打到吐饭吗?母亲就要视我如掌上明珠!母亲曾说我就不同于三个姐姐是她一生中最大的牵挂!为了我,当然也为了三个姐姐,她早年丧夫,却终身不改嫁。这让她从身体到精神都付出了超常的代价。一个寡妇,带着四个排成排的孩子,还混在那种普遍吃不饱穿不暖的岁月!苍天,她是谁?她就是我的母亲啊!母亲的泪滴最能作为她牺牲式的人生的一个符号。为什么是有限的泪滴?可不是她这辈子的眼泪都快哭干了!为什么是浑浊的泪滴?可不是她的生活早已像一潭浊水!为什么那泪滴不去?可不是她皮包骨的身子在眼窝里生造了一个深深的塌方!苦难的母亲!儿子在你面前简直羞愧得无地自容。好在你半个月之后就决定回金桂子乡下了,就留给儿子一个独自悔恨的空间。我晓得,凭着你暴躁的脾气,你是憋不住要骂人的,也憋不住嚎啕大哭。你找了个最好的逃离乱糟糟的城市独自去骂人去嚎啕的借口:提前为儿子回家休养做一些个准备。你这就去吧。不去的结果是你烦我也烦。
那对父女如此频繁地出现在医院里,更是没有一点儿理由,更显得可笑。别把自个不当外人!我心里无限不齿地鄙视了他们说。你是我父母吗?你是我三姐吗?你们替代得了一荷吗?连我最亲的亲人我都觉得是多余的,何况是你们了!要表达一下一个房东的意思未尝不可,可为什么像一帮亲人一样不脱节地守候呢?他灵三整日价抢着为我端屎尿盆子;她丁香守在病塌前一守就是一整天。他灵三说什么车子被撞坏,正在大修着,正好就让他无所事事。她丁香说什么花店生意本来就不好,她早就想休息,正好我让她找了个不上班的理由。自欺欺人呢!无所事事他就不能替别人顶车去?想要休息她就非得休到医院里来?还有,那父女俩把垫付医药费的事儿全包了,甚至不让我的家人沾边,这不是整个一喧宾夺主吗?连我的三个姐姐都看出来了,连我的一荷都看出来了:那对父女莫不是对你另有所图——那个小矮人丁香莫不是喜欢你?喜欢就乘机献媚讨好!喜欢就平日里对我这个“高大”的男人百依百顺,又悄悄地窥视!别以为我搞不懂你们,你一个是想要我把“三哥”改口成“岳父大人”;你一个是想要我从书房里搬进主卧室去。别做梦了!我是谁?我是堂堂的隐世高人胡铁林,我是未来的没有水分的小说家,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临死不屈,岂是你一对小人国里的臣民所能趁人之危的!你们敢不承认甚至暗地里沾沾自喜于我从此跟一应“高大”的人类挥手告别了?特别是跟一应“高大”的女人挥手告别了?我一个半截子身体的男人从此如何还能对任何一个“高大”的女人心存幻想?幻想是一种资格。我的资格只剩下对所有“高大”的女人望其项背,不可抗拒地与她丁香这般“ ”尺寸的小女人为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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