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容易吓坏。曾经叫叶爱霞吓坏。曾经叫我吓坏。
吴太平这就在劫难逃了?
没有人能够救他一命?
你就不能够救他一命?
你才不愿意救他?
你没有一个救他的理由?
你倒是有一个害他的理由!谁叫他是一个没心没肺没完没了的吸血鬼?谁叫他是一只欺软怕硬以强凌弱的中山狼?他欺了几百号弱势的老师不眨眼,却见了一个不起眼的黑帮闹进红砖厂就闻风逃。这样的一个算不得男人的阴毒小人不是让你一想起来就嗤之以鼻吗?又不是让你恨不得代表地球人开除了他的球籍吗?你因为轻轨要向他寻仇而跟来看热闹。你暗暗念着不见他跪地求饶就不要散场。你甚至希望轻轨们回头喊你一声帮忙制服他。
可另一个念头也强烈地闪现:轻轨没权利要了他的命;谁也没权利要了他的命;连死去的林老师都没有权利要了他的命。
吴太平是属于三百三十号老师的;吴太平是属于叶爱霞的;吴太平是属于他的房地产开发公司每月里要拿工薪养家糊口的那些个员工的;吴太平是属于我胡铁林的……属于我胡铁林的感觉一瞬就清晰开来:他还欠着我十万块呢!轻轨要了他的命,可不是叫我的十万块打了水漂吗?可不要说他已经给我付了一次账,我只知道我得到过十万块又失去了十万块,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两手空空不该是最后的结果。没到最后的结果,谁也休想在我的手里夺走吴太平!
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你念了谁也没权利要了他的命。谁也没权利要了他的命是什么意思?可不是说吴太平的命还是属于他个人的吗?对!属于他个人。没经过他本人同意,连上帝也不能草率地结束了他的命。让一条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这是对人权的基本尊重。对人如此,对一切生灵如此。唯有如此,这个世界才显得可爱,这个世界才值得依恋。这是不是就显了你的妇人之仁?可别说妇人之仁。我就是妇人之仁。妇人之仁又怎么了?谁尝试过拿妇人之仁统治天下的后果是怎么回事?或许十倍百倍地强过人类的现状呢。不拿它现状扯淡。只说他吴太平会不会认可割舍他的命?——他会因为坏事做绝而同意自我了断吗?如果他只是个自恋狂呢?如果他罪到该杀而不自知呢?可不是苦了那些个受他侵害的生灵?这是一个问题。可即便如此,要相信他还是一个人,人是有善心的,人也是最终会懂得一个人的自由是要以另一个人的自由为界限的。所以,他应该得到包容。所以,你似乎找到了一个留他一命的理由。这个理由可比十万块要来得有底气。这个理由更让轻轨的复仇和自个的看热闹都不值一谈。
闪念庞杂。却在分秒之间。
因为分秒之间,奥迪车和北京现代都已调整好各自的姿势,一个要逃开去,一个要撞上去,再也容不得我有一丝的多想。
月色朦胧。奥迪车跟北京现代做了我眼里的两块积木,活像我的一荷小时候低着头念有声地玩儿来的两块大一号的积木。一荷往往让第三块积木冲向那两块积木之间,接着哈哈笑,嘎嘎说来幼儿园里的老师就是那样把两个打架的同学隔离开来。
我的富康车可不是第三块积木?我可不是有机会扮了那幼儿园里的老师?那两块大一号的积木之间可不是留有让第三块大一号的积木冲插上去的空隙?
别开它们!我猛的一念,加大油门,将车档一下子推到最高的第五档。富康车以疯狂的速度,朝奥迪车与北京现代之间的空隙,不顾一切地钻过去……
钻过去是可怕的。我的最后一念是:完了!车子进入了失控状态,我恐怕救不了吴太平一条命,却还要搭上自个一条命,我这是跟他吴太平一块儿去闯那鬼门关了……
闯就闯吧。结束这疲惫的一条命。
谁说活着不是一种毁灭?谁说毁灭不是一种活着?
我这就从活着走向毁灭。
怨不得谁的毁灭。更赖不上谁的毁灭。
谁叫一桩绑架就让我撞上眼?谁叫我就又要作出这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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