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个混世儿
在吴太平遭遇人生停车的时节,我正在吹着口哨,把握着方向盘,走在第三次创业的人生旅途。觉得有些儿意思因而忍不住要强调来的是,跟吴太平的性情相反,又跟他的命运走势相反,我的为人处事的风格和一路走来的人生轨迹似乎总跟他拧着,就像领军赤壁的周郎与那诡计多端的诸葛孔明天生不对眼。试想两个南辕北辙的家伙,遇到一个现代版的人生撞车的机会,会是个什么情形?又会是个什么结局?等着瞧!
吴太平少半被动多半主动地让人生的跑车停下大修的当口,我那时绝对是多半被动少半主动地涉足出租车行业。一多一少,一虚一实,一出一进,是不是举例说明了我们两个就较劲地拧着?嗤。不值得说吗?一个奋斗后停下来休整的主儿与一个奋斗中忙着讨日生的主儿随处可见?一个后生走出的哥的职业圈与另一个后生又走进的哥的职业圈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况且,这实在是小事一桩?问题是,吴太平做的哥之前,他早已穷困潦倒,他不像我一样屈尊降贵。问题是,他做的哥不足三个月,是蜻蜓点水,他不像我一样准备把车轮子上的为人民服务当作终身职业。
太多的不同说明我就跟吴太平拧着。
况且,我不仅仅只要说拧着,我还有一份自恋。
先自个画个像。一对标准的单眼皮,跟美潘安无关;一只肉鼻子霸着一张“团”字脸,叫女人们多撇嘴;一米七十还差一厘米的身高,中国产的半残废。这些是娘老子给的。没有时尚的古铜色,因为我太阳晒得少;却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因为我在三尺讲台上锤炼过十载;至今肚皮上没有肥膘,因为我从食欲到意念都排斥着油水。这些是自个混的。细心的你会从这简略的说道中发现,这是一个不同于吴太平类型的奋斗中的男人,一个混得很赖或许很惨的混世儿,像股票中的潜力股,却不知潜力股会不会沦为垃圾股。
还是像清点吴太平的身世一样去翻一翻我的家谱吧。家谱也是农家的家谱。农家的家谱之先,须得领头说来跟农家隔隔不入的城市。因为,一则此城市非彼城市,它叫仙桃子,是属于我的城,正像黄荆洲市叫黄荆洲,是属于吴太平的城。我从一个叫金桂子的湾村跳过一个叫金铙山的县上,来到仙桃子,那叫登堂入室,登自个的堂,入自个的室;吴太平从花马湖边上那个叫烂泥畈的湾村来到仙桃子,那叫移民入侵,移异域之师,侵他邦之地。二则仙桃子之所以仙桃子,即百年前默默无闻,百年后身价百倍,着实仰仗了辖下的金铙山县的风水也即仰仗了我那出生地的风水。关于前一点,我用不着这会儿嘘叹。关于后一点,我可有两句话要说。一句话,没有金铙山县,就没有仙桃子市。仙桃子百年前算什么玩意儿!只千年风霜的长江边上一个叫仙人山的仅百米高的石头山和一个叫桃子山的不足百米高的土巴山而已,只几个渔樵出入,又几个窑工栖身,非宜居之地也。说什么仙人山!也许是远古时代的渔樵们在石头山上风化了瘦骨嶙峋的身子骨。说什么桃子山!也许是近古时代的窑工们在土巴山上摘了一些个还算个大的野桃子。可历史历经清帝国末年又日本人进攻中国的节点就不同了。先是张之洞来仙桃子的深处即金铙山县的山坳里大办铁矿,将黑褐色的矿石经由桃子山逆江运往上游的汉阳。后是日本人夺了铁矿又夺了码头,日夜不停地将一船又一船的硬货顺江运往下游的上海港。换言之,仙桃子由于西洋之风东渐、东洋浊浪西惊而迅速地从非宜居地蜕变成码头、集市、衙门所在地甚或婊子及江洋大盗云集的闹市。可闹市从金铙山县辖下的身份一举后来居上,由儿媳而婆婆,贯以一市之名,却是在共产党建立新政权之后。听说桃子山的元老们跟仙人山的元老们因为城市取名用字的先后,将嘴巴官司打到了中南海。说是无论张之洞还是日本人都用的是桃子山做码头,言下之意,桃子山于一国于一方都比仙人山贡献大到了哪里去,岂不该用字在前?况且,长江由西向东,桃子山在上游,仙人山在下游,岂可背离天设的地理?这事儿不巧被正在中南海转悠的开国元勋兼马背诗人陈毅所耳闻,他咧着天生的阔嘴,“仙桃子”、“桃子仙”地吟了又吟,而后拿浑厚的川音打诨来:“什么大大的张之洞,什么小小的小日本,又什么玉皇大帝定下的西水东流去,还是仙桃子好听嘛,顺口。”于是,一场市名之争在开国元老的信口谈笑中一语论定。论定是兄弟之间的论定,于金铙山县来说,仙桃子市那是儿子打老子。
不必细说来另一句话,说来还是没有金铙山县,就没有仙桃子市。这话可比夸夸其谈地道来仙桃子市暴发户般的历史以博得君之一笑要实惠得多。从仙桃子建市以来,时至今日,金铙山县每年捧出的各项经济指标没有一项不雄居仙桃子市各区县之首,且占其总量的半成以上。换言之,金铙山县就经济影响力而言,不愧是仙桃子市的半壁江山,绝对的举足轻重。为此,改革开放的第三个十年内,金铙山县新生代的掌门人一时得意忘形,挟“经济基础”而自重,一方面上书北京,讨市厅级“上层建筑”,以脱离仙桃子市的束缚;一方面纠集地方上的豪强,冲击仙桃子市市政府,还美其名曰“理论”。不说上书里措词的强硬。冲击上级行政机关,以下犯上,这还了得!不难想象,北京震怒,案头上扔了折子,案头下摘了帽子。可叹官场上的争斗,面子上顶戴落地,骨子里腥风血雨。单就经济硬实力而言,金铙山县对区区一仙桃子市来说,可不是功高震主吗?震在大量的铁矿、铜矿、煤矿、石灰石矿,名曰红黄黑灰“四小龙”。“四小龙”借了四样高耸的烟囱经年累月地在空中舞蹈,把真金白银送进国库,把乌烟瘴气送进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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