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放弃了一生之中可以轻轻松松地多学点儿知识的机会?当然,你日后还有醒悟过来再行补课的那一天。所以,算了吧,你不再回学校就不回。可是,你不能再到那种地里去,去做修脚女。真的不能。这是我的底线,一个父亲的底线。你必须答应我。这就答应我。你能答应我吗?你不会懂得一个修脚女于一个父亲来说简直就是洪水猛兽——就是要把他闺女生生吞噬掉的洪水猛兽。相信我吧,相信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父亲的忠告。不,不是忠告,是人生经验,不,不是人生经验,是一个父亲的恳求。你能面对一个父亲的恳求无动于衷吗?请你望着我的眼睛,我说一荷。”我向我的一荷作了最大的让步,只想着救她于水火之中为第一要紧,我差不多要朝这个令我极度恐慌的人儿屈膝下跪了。
“可是,有人就没有先答应我的要求,答应我他也不再到‘那种地’去鬼混。”一荷含沙射影,开出了条件。
“你是说我吗?!我答应你。不,我不是答应你呢,而是答应汪红梅老师。我不妨告诉你,汪红梅老师跟爸爸可能要结婚。这事儿又没有事先跟你打商量。对不住你了。你对汪红梅老师的印象还不错,对不对?就请你接纳她,站在父亲的角度。你是可以接纳她的,因为你是一个善良的姑娘。一个善良的姑娘也有一个善良的父亲呢。我正是准备着跟汪红梅老师开始一段纯净的生活,才最后一次去跟‘那种地’做一个切割。”我一口应来一荷,又一口托出一个秘密。
“你为了汪红梅老师而去‘那种地’做切割?——去最后一次睡一回妓女?你这不是侮辱汪红梅老师吗?你什么逻辑?你脑子进水了?亏你说得出口!说得出口‘善良’二字,说得出口‘纯净’二字!你如何去见汪红梅老师?”一荷把眼睛瞪得都要爆裂了。
“怎么跟你说呢?这么说吧,一个烟鬼决定戒烟,于是他有一天抽了最后一支烟。对!我去那种地方,就好比是去抽最后一支烟。这话听起来很有点儿无耻,可是,你也不能说它不代表真诚。如果我说假话,说我那只是去单纯地洗洗脚,你信吗?你心里肯定会说我不但无耻,而且谎话连篇。你才说了‘掏野食’、‘寻欢作乐’、还有‘鬼混’。我想我必须对你真诚。真诚跟守信是一对连体婴儿是不是?没有真诚何来守信?我是要你给我一个诺言的,并且信守这个诺言,所以,你先必须是个真诚的孩子。真诚的孩子又必须先有一个真诚的父亲,所以,我不敢隐瞒我有见不得光的一面。”我嘴里不情愿地说来我的无耻,心里却为无耻见了光而轻松一截。
“我可以接受你这个说法。可是,汪红梅老师呢?她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一何显了她包容的品质,又敏锐地替汪红梅换位思维。
“她……你只要说你。”我一时语塞,强收了话语权。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禁得住不再去那种地,我就也试着禁了去吧。”一荷嘟囔着嘴喃喃地说来,让我想着其中游移的成分并不比下决心的成分少到哪里去。
“如果你决心跟那种地做一个切割,我可以考虑让你搞一次旅游,比如说随团去一趟西藏。”我向一荷抛出一个诱饵,心里说最重要的是要她远离那种地,远离堕落。
“真的?”一荷脸上放光。那个雨天转睛天!
“哪能是假?你这就可以拿了我的银行卡去银行取五千块。”我说到做到,掏出钱匣子,从中抽出一张银联卡,递到双人床那边去。
一荷抢也似地夺过那卡片,又风也似地蹿出门。她忙不迭地擦了一把泪,来不及再说上半句话。这个比她老子还要雷厉风行的小冤家!
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我重新坐稳双人床前的圈椅。
事情还远远不能放下。矛盾还远远没有解决。一时间退出战场的感觉只是一种借助一次出游的诱导才得以换来的如释重负。我透了一口气,又从前想到后:好险!如果我在那种地里错过了一荷……哎!没错过又怎么样呢?一荷还是个孩子,她的话随时可能有反复。重要的是必须真正履行起一个父亲监护她的职责。她必须马上拥有一套房,她必须这就住到我身边来。还有,她这就跟学校脱了勾,是不是该跟一份工作挂上勾?该让她干点儿什么呢?
干点儿什么的发问又伴来如何去面对汪红梅的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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