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了一跳。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天哪!这还是我的一荷吗?她好像要跟我打架;她好像是说来我的错;她好像穿越了一个时空;她晓得她这都说了些什么!
“你竟然敢顶嘴!我才说一句,你就说上百句!你是不是找抽?你以为我舍不得抽你?”我霍地站起来,身子直往前冲,一只手已扑到双人床的中央,一只手已抡起来举过头顶。
一荷吓得紧闭了眼睛,脖子缩成一团,可身子半步不退。
举起的手,落下来。
扑过的身子,归位到圈椅里。
这就是我这个父亲的本来面目!
我接着翻来白眼。
“好!留着这一巴掌。我不能忘记我这是拉了你来说一番理儿的,对不对?你我父女俩就来说一番理儿。不仅仅是理儿,更是事实。你知道你做修脚女之后的事实是什么吗?是上楼去给男人做保健。是失身。是从此告别处女的身份。是你再没有资格对一个优秀的男士说一个‘不’字。”我很想直说来另一句到嘴边的话:是你有一天会是个连自个也瞧不起的、破罐子破摔的婊子。
“连‘后果’跟‘事实’都分不清,亏得你还曾经是个教语文的老师!后果是还没发生的,未来的,事实是已经发生的,过去的。”一荷一忽儿止了哭,接话整个一阴阳怪气。
“后果有时就是事实,事实有时就是后果。时间和空间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就能做到让未来与过去合二为一。这一点,可不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早就揭示的科学、真理?”我心中看重“某种特殊的情况”,嘴里看重伟大的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能让未来与过去合二为一?恐怕是有人比大科学爱因斯坦更神通吧!他不定是把某个休息大厅的修脚女做了楼上保健房的技师的‘事实’跟自个女儿还没有跨过那一步的‘后果’给混淆起来!”一荷让阴阳怪气升级为嘲讽。
“对!我是亲眼看到过一个修脚女堕落为狗屁技师!她做了技师后还悔不迭地说来做修脚女是‘浪费’时间。她还说来八成的修脚女最后都做了技师。可见,修脚女跟技师只隔一步远。可见,修脚女就是‘某种特殊的情况’。可见,堕落的流毒非大多数修脚女所能抵御。”我恨不得说:我这是拿一个躺在父亲怀里的技师堕落的“事实”来警示你一荷做修脚女的“后果”。
“我不想说我有金刚不坏之身。我也不想说你离开妈妈之后是如何在那些个洗脚城里掏野食。”一荷忽地把嘲讽的苦脸变来无趣。她像个童话剧里的玩童说来“金刚不坏之身”。她又像个百毒不浸的长者一样说来 “掏野食”。“金刚不坏之身”令我发笑。“掏野食”却令我恨不得钻进地窟窿。
“那么,你想说什么?想说学校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呆的?想说你把此时此刻呆在教室里改来呆在一帮臭男人中央并不是大逆不道?”我赶紧借坡下驴,盯了一荷话里的空隙展开去,生怕她一不高兴就变“不想”说来做老子的“掏野食”为滔滔不绝的说来我已然失去了教训她的资格。
“什么‘大逆不道’!又用词不当。充其量我是自毁长城。可莫说到一个‘呆’字!有人操了我后路,让我连家也没得呆,我还在乎什么呆学校。”听!一荷说来“自毁长城”跟“大逆不道”无关。听!一荷把我将矛头指向“学校”改来她把矛头指向“家”。且不说我与她之间论“道”的代沟,看来我是无法回避我对她的责任了。
“你这是指责为父的过错。是我跟你妈两个生生把你给毁了!你说得对,你失去了‘家’的呵护,就等于‘后路’被人操了。操到至今我还把你一个人晾在这铁矿一中。我枉负了你在你妈跟我之间选择了我。我拿一个‘三年’又一个‘三年’接你去我身边的承诺让你失望。你一定想到第二个‘三年’又将到期,而做父亲的还无声无息,不见动静。他是不是做了坦白痞子?而你面对一个坦白痞子只心里流泪,竟不愿出一言!”我越说越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对自个口诛笔伐。
“你这才想到你欠我的呀?!做妈妈的不是好妈妈!做爸爸的也不是好爸爸!你们给我一个家的时候,只有麻将声。你们拆散一个家的时候,谁问过我意见?你们各自寻欢作乐去,让家里只剩下我。什么骨肉亲情!什么心肝宝贝!全是骗人的!全是自私自利!全都让我只看清了一个事实……”一荷忽地又泪断如线,歇斯底里,恨不得把每一字每一句都变成炸雷,都变成怒吼。
“你看清了一个什么事实?”一荷越激动,我反而越冷静。
“一个做爸爸的跟做妈妈的都只敷衍着我的事实!一个都为了钱而不必顾及到家的事实!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是不是?有了钱就爱不爱随时再成个家是不是?什么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什么钱不是万能的,我看没有钱是万万不能!还是古人说得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哪!这是一荷说的话?她才十六岁。
“你是不是最近受了刺激?比如说老师在课堂里当众批评你,批评你成绩上不去,却不忘跟一旁的男生交头接耳?”我宁愿相信一荷是因为一时一事而负气弃学。
“你才是受了刺激!你才不忘跟一旁的女生交头接耳!别想替我找一个逃学的理由。”一荷毫无礼貌地纠正我。
“这么说,你是没有一个具体的放弃学业的理由了?或者说,你满肚子都是放弃学业的理由?”我话没说完,已然丧气。
“随你怎么想。反正我是再不会回学校了,打死也不回。”一荷仿佛是在正告我一个决定。
下载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