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的天气也来凑热闹,把不再刺眼的光线洒满人民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把不再炽烈的热度暖过绿草地和小舞池的水磨石边沿。和风在枝叶间私语。枝叶间藏不住阳光的窃笑。阳光后的远山高深地无吟。龙大姐跟我在一方小石桌前相对而坐。一个母亲在不远处手把手地教着孩子放飞一只凌空的风筝。
龙大姐带来的消息何其愉快。她竟然只是说随便拉拉话!
汪红梅正式跟纹手党离婚。法院把孩子跟房子都判给了她,让视钱如命的纹手党把每一分每一厘都卷了去。这个结果对汪红梅大抵公平。重要的,是汪红梅跟一段无可救药的婚姻彻底告别。告别是新生活的开始。开始的新生活里,汪红梅不再需要为房子操心。也就是说,百利花园或西干线的房子她都不必要了,就是吴太平再赖给她房子,她都懒得理。龙大姐以带点儿兴奋的口吻道来这些个消息。
好她个离婚的汪红梅!离婚就是自由人。好她个含而不露的汪红梅!是她授意龙大姐给我传来话?
可是我过于自负。龙大姐申明这次来跟我见面完全是她自作主张,汪红梅连影儿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她直言她早就看出汪红梅跟我两个的端倪了。从暑假前的那次此地的园会两个人偷偷儿溜到小舞池的水磨石边沿的那一节就看了出来。两个好人,两个身边熟识的好人,两个正适合配对的孤男寡女,怎么能叫一个多嘴婆不动一份撮合的心思呢?撮合晚了就可能有变数,不是男方那边多出了个妖精,就是女方那边多出了小白脸。而妖精和小白脸都没有现存的这两个配对好。你可不说好?一个孩子,还是儿子呢,一套房子,还是中心市区的房子呢,一个美娘子,还是知书达理的老师呢,白白地送到你面前,是不是天底下的便宜都被你占尽了?你占尽了便宜的兄弟是不是该记下我这个月下老牵线搭桥的这份情?
该!我能说不该吗?
可是龙大姐说我心里就想说不该。
我问龙大姐理由。
龙大姐三分打趣、三分认真地说,如果我是你,就不管她汪红梅离婚没离婚,都要示爱。你男人嘛,可不该主动些?可没有责任救自个心爱的女人于水火?可是,你没有这样做。还有呢,听说汪红梅是你的粉丝?你能说会道,还能写一手好文章?你可不会因为汪红梅是你的粉丝而看轻她吧?男人是容易看轻仰慕自个的女人的。一旦看轻,就难免看贱。如果看贱,月下老就是没事儿找事儿了。如果你看我是没事儿找事儿,那真是枉费了我这番心思。但愿兄弟你就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我的眼光。不怕你听了不高兴,我要说,尽管你有才,尽管汪红梅逢人说你好,可你五短身材是事实,其貌不扬是事实,你配来汪红梅的美貌只欠不亏,你配来汪红梅的善良也不会出其右。至于说到你一个拥有一辆出租车的小老板嘛,那点儿钱财可不在话下,对不对?
我能说不对?龙大姐可把话说尽了。
我回了龙大姐一个明白话:我爱汪红梅。
明白话最是利索话。我对汪红梅知根知底,如果不利索,可不让眼毒的龙大姐又要找话说?
龙大姐是眼毒的。她竟然说了男人看轻看贱女人的那种话!至少,她说到了我的心坎,戳到了我的痛处。我是喜欢汪红梅的,打心眼里喜欢。可喜欢,或者说爱,并不等于说我就不视我高出汪红梅一筹。高出一筹可不是不平等?一旦我有了打破不平等的能耐就可能毁了一桩婚姻。这就是男人的危险性。男人没有修炼到一定高度的素养,都容易犯来这种毛病。这说的是既成婚姻的情形。在谈婚论嫁的阶段,男人就难免对女人产生将就的心理。将就着成婚,将就着过日子,将就着案头夜话鸿鸹之志。我掂量过汪红梅让我将就的程度,只在分寸之间,不在天地之别。可正是这分寸之间,也让我明显意识到自个相对于汪红梅的优越性。优越性让我矛盾有加,优越性让我相思成梦却不要朝伊人移近脚步,哪怕一小步。龙大姐出现在这驻足的当口。她对我的心理洞察入微。好在她只是蜻蜓点水,最终又把我的沉默归入好男人的羞涩。
她说了“羞涩”。她说来“羞涩”这个词跟她说来“自个心爱的女人”那句话让我觉得一样的可亲可爱。
龙大姐踏着一地的秋光急匆匆地去了,容不得我要拿一顿请吃小小地感谢一番她这个媒婆。她托词家里有事儿不能太耽搁,实则是恨不得早一分钟去给汪红梅透露来这边的消息。好她个龙大姐!她临走时还不忘回过头来,叮嘱我也不必再买什么吴太平的房子了。
我来不及跟她再说道。
我向着她的背影打了一个漂亮的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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