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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一惊？可不是因为怒发冲冠的情绪差点儿淹没了借东风的念头而一惊？我为什么又见喜？可不是因为尹胖子摆明看重来“行动目标”而见喜？我居然忽略了道来我的“行动目标”！莫非尹胖子唯一感兴趣的也只是我的“行动目标”？
“我长话短说。你这会儿也不愿长话长说对不对？你催着我去见他吴太平呢！我坦坦白白地跟你申明来两个主张，一个叫亏众不亏一，一个叫扶强不扶弱。三百三十号老师，每人亏一块钱，不痛不痒，你胡铁林一人亏三百三十块钱，你就要造反。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强悍的对手是要攻击人的。柔弱的对手就不值得正眼相看。三百三十号老师闹来闹去闹了一个暑假就闹出了点儿什么来？你胡铁林还没闹来就要叫人毛发直竖。我替吴太平说，你是一个不好惹的对手。他也许只有跟你合作才能避免一份不必要的麻烦。”尹胖子先见伸出两根手指头，抖了又抖，而后把“众”与“一”、“强”与“弱”的话说到露骨。
露骨让我想起澡堂子里脱得一丝不挂的婊子。
“你的意思是……吴太平只可能……满足我一个人的要求？我只能把我的‘行动目标’定格在‘亏众不亏一’？”我一瞬也像个脱得一丝不挂的婊子一样地脸红。
我脸红吗？婊子怎么还会脸红？你分明是激动！像一时发狂的婊子即将看到嫖客把一张十万块的现金支票塞进她的乳沟里那样地激动？
“至少我只愿意为你一个人跑腿。”尹胖子目光坚定。
“因为你我是兄弟？”我口里说着“兄弟”，心里说着狼狈。
“是。”尹子又绽开了笑脸。
“因为三百三十号老师是‘众’，是‘弱’者？吴太平不可能广布仁施？”我竟然说了“仁施”。
“是。”尹胖子的笑脸越发灿烂。
我仿佛那灿烂是给了我一巴掌。
可一巴掌仿佛不是打来，而是摸来。
拉锯。
我的心在拉锯。
两个人的眼光在拉锯。
“哎——！你分明表达了一个意思！你劝我只要管好自个的事！正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长叹一口，一瞬感到自个在两个我的拉锯之间，在我跟尹胖子的拉锯之间全然无力。
“你是在进行一场赌博。一场不错的赌博。可你也许会因为一群一相干的老师而败下阵来。别忘了吴太平玩婊子也抠门——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档子事的吗？所以别指望一个玩婊子也抠门的货色会因为一个老师的死给全体老师买单。我的意思够明了的了：我不会为一场没有胜率的赌博而白费力气。”尹胖子的话让我觉得他快要揭开一张准备好的底牌。
“相反，你会为一场很有胜率的赌博费一费力气！”我无力里奸笑。
“单你对吴太平，就是一场很有胜率的赌博。”尹胖子可不管我奸笑，只管来“单你对吴太平”。
“如果我说，我要吴太平马上给我一张十万块的支票，你觉得算不算苛刻的要求？”我仿佛已然放弃了抬尸游行，这就与吴太平谈起了和解的条件。
“说什么苛刻的要求！简直是一个憨厚的农民的要求！吴太平再明白不过十万块是百利花园的一套一百平的房子的升值部分，它是你应得的。如果你只是这个要求，换回他吴太平的平安无事，我可真的要替那狗日的感谢你！”尹胖子的话仿佛是在怂恿我。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只要我的十万块。”我扼守着我的底线，却不为怂恿所动。
“可是，你不能只顾自个。你还不能说十万块支票，而必须说二十万块现金。”尹胖子忽地出语蹊跷。
“二十万？现金？”我一时糊涂着。
“一个十万加上又一个十万可不是二十万？拿到手现金可不比拿到支票更为保险？”狗日的尹胖子的出口饱含内容！
“你是说你也要十万块？你要搭顺路车？”我几乎脱口而出。
“有什么奇怪吗？没有我，你拿不到十万块。”轮到尹胖子奸笑了。尹胖子的奸笑，有甚于我的嗔目。
“很好！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又不要我少得一分钱，我凭什么不要你搭顺路车？况且，吴太平多掏十万块，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是不是？”我一瞬变嗔目为笑脸。笑脸像向日葵，笑脸非奸笑。
“这样，你我就不枉是一对世交的兄弟了。这样，我也就可以继续对老弟的告白做来评估了。你我不是都说过了‘先要’和‘然后’吗？就让我把评估的结论推到‘最后’。最后，我要说，恭喜你老弟，你大概只管等着收十万块就行！”尹胖子变奸笑为矜持。矜持是如此含而不露，矜持好像欺落了我的笑脸。
“可是，吴太平凭什么给我二十万？”我不忘问。
“凭你放弃百利花园的江景房，改买其他任何一地的江景房，都必须补足二十万，而不是十万。”尹胖子的口气仿佛他早已准备了理由，又仿佛我的担心不值一谈。
“还有，凭什么要现金？”我话一出口，就觉得问的傻。
“凭我绝对只要拿现金，而且必须从你手里拿。”尹胖子的话让我想到婊子说凭我是婊子你必须付钱，他整个一把我要拿得不留痕迹就算有一日你胡铁林反目也将拿不到我的把柄改了口说。
“告诉吴太平，他三天内必须给我钱！不，不是三天，而是马上！”我没好气地说。没好气可不是一股气？一股表面上冲了吴太平撒去背里地冲了自个撒来的气？不见了怒发冲冠，只剩下借林老师这一阵东风讨一已之私，何其卑鄙无耻！
“你老弟就放宽心。说不定吴太平今天就能送给你十万块。我很想说你即将马到成功。”尹胖子把一只臂膀搭到我肩上，把两只大腿举起屁股来。
他忙着去见吴太平！他顾不得再在阿庆嫂虾馆吃上一顿饭！他会带上我替他准备好的林老师的“遗书”和机关枪的收条的复印件！这个偷摘抗战胜利果实的偷儿！这个同了我联手内外夹击吴太平的内鬼！这个比我还见“绕”字功最终绕得我不得不围了他打转的城府极深的混世儿！
他跟我一样拿到十万块！他的诡秘的笑脸原来只是冲着十万块来！
可是，他算什么呢？难道他算得上我的一个同伙不成？一个平起平坐的同伙？
笑话！
我是一个人的合谋，合计出一场战争，谋划到每一个细节。他充其量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像林老师一样，像机关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