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我径直开车去纺织街的深处——一个深旮旯——一个原先的纺织厂数横数纵的棋盘形的住宅区的一隅,从一个筒子楼里把正在小酌的尹胖子拽出来。尹胖子早已在阿庆嫂虾馆的吃喝中把他的联系电话告知了我,还透露他如今金盆洗手,又过起一介良民的生活。显然,他说他金盆洗手是冲了曾经养小三的事儿去的,也是冲了眼下再度组合的家庭来的。他跟纺织厂的一个下岗女工结了婚。人家虽是寡妇的身份,却年轻着,俏丽着,所以有资格跟他约法三章。其中之一,就是从此以后你只能属于我一个。尹胖子早已觉得人生乏力,东山再起已属不能,就乐得俯首帖耳,唯那寡妇的约法是从。他甘愿蹭在媳妇儿的怀里,只暗暗地回味来往日的辉煌。因为他干的是房地产的勾当,所以他又透露来如今最大的心愿是等着筒子楼被开发。听说吴太平已分出资金准备进军往日的厂区,到时他将分文不出就守来一个一百三十平的大户。日后的户主这会儿心安理得,正陪着婆娘在节日里推杯把盏。
我讨了那婆娘一个不大不小的白眼。白眼比尹胖子夸来的稍许逊色。
我不想跟尹胖子废话。尹胖子才废话了一回,就也不再废话。
我一阵风似地把尹胖子拉进老八栋的老街口。尹胖子似乎已弄懂发生了什么,领头一个人就钻进了属于林老师的灵堂。
必须说明的是,灵堂前亮晃晃的大灯泡下黑压压的人群与我无关。我并没有跟宋书记、龙大姐、汪红梅谋划什么场面要给尹胖子看,是老师们听了噩耗,都自发地赶来。
不大一会儿,尹胖子钻出人堆来。
“明天一早,我去会你,你听我电话。”我对尹胖子说。我的口气像是相邀,更像是喝令。
“好的!”尹胖子微微一笑,笑得诡秘。
我送尹胖子回家。
而后在自个回到家里之前就近去银行的提款机前取了一万块现钞。我把林老师的那首四行诗、这一搭现钞、还有机关枪的收条一字摆开在电脑桌前。这个动作惹来同居一室的灵三很是奇怪的眼光。灵三肯定奇怪我没能按时交班在前,可他有没有奇怪我还没有还齐他的三万块借款在后?
我望着眼前的三样物什,忽地起兴:这可不是我的兵马、粮草和后勒保障线?且看我发起一场战争!
还是阿庆嫂虾馆。却不再是前厅,而是前厅之上的阁楼。这个变化,说明第二天的对话郑重其事。
还有前一天的告知。还有阿庆嫂虾馆本身。这两样又岂不是他聪明的尹胖子应该懂得的信息?提前一天领他去看林老师的尸身,可不是让他有一晚的时间去想事?再度请他来阿庆嫂虾馆说话,可不是让他想到他虽是吴太平的主任,却也是胡铁林的宿友?
不管他懂与不懂。
不管他作何选择。
反正我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啪!”我把林老师的“遗书”拍在桌面上;“啪!”我把一万块现钞拍在桌面上;“啪!”我把机关枪的收条拍在桌面上。三点一线,一字排开。我心说:尹胖子,瞧,这就是我的军队,我准备向吴太平发起攻击。
尹胖子竟然不追究“遗书”的内容;尹胖子竟然不问问一万块的去向;尹胖子竟然对收条不屑一顾。
管他!我一瞬热血沸腾。我猛地伸出右手的食指敲了一下桌,又张开左手的五指现了半截断指头,我满脸的杀气,吼出声:
“尹主任,你听着,不管你站在谁的立场,不管你爱不爱管一件闲事,反正我先要告诉你,我既然是个敢于砍手自残的家伙,就也是个敢于玩命的狠将。不信你就等着瞧!然后,我要跟你讲一堆废话,一堆关于这一封‘遗书’,这一万块钱,这一张收条的废话。我废话吗?但愿你听来就不是废话!如果你认定我是废话,我保证你的主子吴太平将吃不了兜着走。
“我打铁不怕响。林老师的‘遗书’是我随时准备领头冲击百利花园、仙桃子市教育局、仙桃子市市政府三块地的凭据。对,冲击,我就用了这个字眼,我不在乎什么人会用这个字眼给我扣什么帽子!去他娘的帽子!想想吧,白纸黑字,一个死人的白纸黑字,谁敢说就不是吴太平送了林老师的命?它是不是可以让三百三十号——你亲口告诉我的——失去房子的老师或许全市的老师师出有名?要我说,它就是一支军队!一支哀兵必胜的军队!可莫要把事情想得天真,以为一群老师不足挂齿。就有我这个不再是老师的怪种要出这风头,要拿一万块不当回事儿,雇人雇车搞他个三天抬尸大游街,搞他个路人侧目的天翻地覆!我不是丢了房子吗?你再清楚不过我丢了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就直接损失差价十万块。没了十万块,我干脆再送出一万块,让一万块叫吴太平头痛的程度远远胜过他吴太平让十万块叫我头痛的程度!一万块就是我的粮草,就是马上送上前线可以以一当百的粮草。不信吗?不信你可以亲手把它送到我的那些个雇工手里。你这就可以去见我的雇工。你这就可以根据这张收条上的电话号码联系上我的雇工,看看我说的是不是有假,看看他们是不是愿意为一个老师的死去抬尸游行。他们就待在长江大桥的引桥下,他们就是江北过来的那些个搞搬运的农民工。休想拿更多的钱去收买那些个农民工!你收买得了这一拨就收买得了那一拨?你收买得了一时就收买得了一世?别忘了,公道自在人心。况且,我准备着跟你们死缠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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