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发冲冠的情绪与借东风的游思再度交错。
交错如山洪暴发,泥沙俱下。泥沙有积淀。积淀即盘算。
来不及盘算到稳妥,我已把出租车开到长江大桥的引桥下。引桥下紧靠了桥头公园的那三两个桥洞内,散落着由江北过来寻活干的好几十号农民工,常年都这样,天天都这样。因为这一天是大十一,城里人放假,或出游,或串门玩儿,或躲到茶楼里玩牌去了,即较之平日里就没有安排更多的活路让这些个肩挑背扛的力夫们干,甚或,出力流汗的活路在这一天里不见多反见少,所以,当我从车子里钻出来,大老远就看到着衣跟城里人大不同的力夫们黑压压的一长排摆在桥洞里玩着纸牌。他们只玩两种牌法:斗地主,五十K,这我是知道的。我有时没事儿,也停了车,花上两三个小时去跟他们扎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乐于跟这群不相干的、杂将其间就显得掉价的汉子厮混在一起。究其原因,大概是我骨子里也是个农民的缘故。农民的感觉轻易地就压倒了掉价的感觉。这会儿他们都想了什么呢?狗日的!他城里人大鸣大放地放假玩儿,我农民工凭什么还猴着个头等着给他们做牛做马,就也干脆痛痛快快地玩上一把。他们一定这样想。
不这样想就不会有今天较之平日里翻几翻的牌阵。
“机关枪,有话跟你说。”我走进人堆里,拍了一把正玩得起兴的一个工头的肩膀。机关枪是他的绰号,他因为出口快就让人联想到嗒嗒嗒地飞出子弹的机关枪。
机关枪示意一旁的伙计接过他的手中牌。
他随了我钻进出租车。
我开门见山:“有一件事有求于兄弟。你给我八个人,当然包括你自个,一辆车,当然是一辆你们每天跟进跟出的小货车,明天,后天,大后天,共三天,或者,其中的哪一天,又或者,一天都不一天,听我的意思,去装一样货。报酬嘛,一万块,整数。条件是,一切必须听我的,不要有一句废话。我这就先给你一千块押金,到时干不干,这一千块都归你。”
说完,我从钱匣里掏出一千块现钞,塞进机关枪的手心里,容不得他说来一个“不”字。
“慢着慢着慢着!”机关枪放来机关枪,却手里并不见拒绝一千块,“兄弟慢着,你这是要我办哪门子事?你才说了三天一万块?又说了干不干都不退一千块?你哄我玩儿吧?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就有这样的好事儿!你不是实实在在拿到了一千块吗?”我有点儿得意道。
“你是要我跟你去搬运毒品?——夹带毒品的货物?或者,去抬一具死尸?——被什么人谋杀的死尸?”机关枪一介力夫,也不乏想象力。
“扯淡!你干脆说是我谋杀了什么人好了。我是那种人吗?——我会贩毒?我会杀人?倒是这事儿与死人有关。所以,我说我求你。”我想我的目光是乞求的目光,我进而道来,“别把抬一抬死人就想得了不得,乡下不是有抬死人的八脚仙吗?你就当作是去做一回八脚仙好了。要不,到时我亲自动手,跟你配对,去抬那死人的靠前的一抬,看我会不会沾什么晦气。”
“别说什么晦气!咱们这些个专做搬运的,出门在外,图的是一个‘钱’字,早把晦气不晦气的抛在脑后。只是我要跟兄弟挑明,死人的事,该不会涉及犯罪吧?”想不到机关枪的担心跟我的担心就明显偏差着。
“不但不是犯罪,而且还是积德!既然兄弟担心的不是晦气,这事儿就算说定了!你这就给我写一张收条吧,收一千块的收条,你要署名,还要写上电话号码。”我一副大功告成的神气。
“署什么名!还要写上电话号码呢!难道你怕我黑你一千块?”机关枪翻了翻温情的白眼。
“黑你一千块那还叫兄弟?”我代了机关枪说,又拾回急事急办的口吻,“兄弟,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意思,我是要拿你的收条去做一个凭证,一个出示给别人的凭证。说不定到时候有人会照着你的号码打来电话的,你就照直说是怎么回事好了。我这会儿还急着去见另一个人,就是那个有可能跟你打来电话的人。你就照我说的写一个凭据吧,咱别的话先搁下。咱合作愉快。”我话还未落,早翻出驾驶台内工具箱那边的纸和笔,递到机关枪眼前。
机关枪不再吱声,一手以一千块作底,摊开一张纸,一手歪歪扭扭地划开一只笔。
划过,机关枪开来玩笑:“想不到今天玩儿了一天,快淌黑就接了一单不错的生意,真是一个愉快的十一。”
“只有兄弟我送给你这种钱用!”我收了机关枪的字条,口气完全是君予臣奉禄,我说着,一边把车子打上火。
“要不,怎么说是一块儿玩来的兄弟呢?”机关枪眉开眼笑,已把一只手搭到我肩头,身子预备着向车门外移去。可一瞬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车门的那只脚又缩了回来,身子重新稳稳地坐定。他偏过头来望了我,又伸出手来摇了我:“喂,兄弟,我说你真的打算让我一下车就好奇来吗?还有,我怎么扛得住我那帮兄弟问起死人的事?你总要透露点儿那死人的消息吧,那怕一丁点。”
于是,我重新把车子息了火,说开林老师……
机关枪心满意足地去了。
临了,他狠狠地甩了一把车门,切齿道:“天杀的开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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