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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可知是你叹了那落地飘窗我才定下买它百利花园的房子？你可知是你爱诗的身份我才一下子觉得你亲近？
忽然想到炸药包和引信。
“黑皮”充其量算是引信。
狗日的吴太平才是炸药包。
瞧她汪红梅不是拿出了林老师的那首四行诗为证吗？可不要说无论是引信还是炸药包都不足以要了林老师的命，是林老师自个经不起风浪，他神经太过脆弱。大家伙是不是应该这样想：如果没有吴太平的背信弃义、巧取豪夺，换言之，如果不是吴太平惹了他，纵是林老师脆弱得像个婴儿，他能够送命吗？他不是也能活得像一只快乐的蚂蚁吗？没有吴太平收回他的房子，就没有林老师一时想不开，这是一定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事情就是这么明白，事情就是这么他妈的不可思议。正是这种简明和不可思议，才叫我顷刻间醒悟：吴太平的貌似一个贪心不足的孩子的举动，有如一把刀，轻而易举地就要了一个夫子的命。吴太平可不是个夺命阎王？！
大有怒发冲冠的感觉。
忽又想到借东风的故事。
忽又想到借东风是多么可耻，就又想回怒发冲冠。
当我跟龙大姐、汪红梅一行才从楼道里走出来，就见到宋书记从灵堂那边朝我们快步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他一头的大小伙。龙大姐悄声告诉我：宋书记这是做了林家丧事的当家人；可怜那大小伙喜事未成丧事先到；瞧这一对不是亲人胜似人的爷们儿！
宋书记停下脚步，朝我礼貌地点了点头。他大概至少知我是个老师的身份。不知是汪红梅或者龙大姐跟他不意间提起过我，还是那次“通气会”他就留意了我，再或是那些个“转场”里我就给他留下了一个熟悉的印象。
我忽地感到受了什么引诱，没遮没拦地问起他：“宋书记，看你这忙的，我就不想打扰你太久。我这里有一个问题。你看能不能让林老师的身子再待上三天，至少两天？”
“你的意思是……”宋书记顿了顿，拧起眉头。
“是我有一个意思，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忽地语气肯定，直感到自个像个英雄。
“你的意思是让林老师停尸三天，利用这个机会做点儿什么？比如说搞一次集会，或者干脆抬尸游行？”宋书记真聪明。
“不可以吗？”我问得肃煞。
“谁说不可以？太操他娘的可以了！”宋书记猛的拍了一把我的肩头，像是遇到了知音，粗鲁道，又侧过脸去向了一旁的大小伙，像是说，他的主，我这就作了。他回过头来道：“不是有林老师留下的一首诗为凭吗？一个老师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呢？还是一个虽算不上国宝级却绝对是市宝级的特级教师呢！可不能人走茶凉到如此叫人寒心啊！——一个退休的老师就不是老师了？就活该轮到他吴太平来草菅人命？难得有你这样富有正义感的年轻人站出来说话，替弱者说话！不然，这世上就越来越要暗无天日。”他情之所至，理执一端，再度把一只手搭向我的肩头。可是，一忽儿，他长叹一口，垂下眼帘，俨然做了一只泄气的皮球，“只是，我说小哥们儿，事情往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这里边有太多的难题，恐怕不是你所能解决的。”
什么难题？无非是事理方面的难题和事实方面的难题，再加个伦理方面的难题。事理方面的：你拿得出吴太平“黑”老师们房子的证据吗？连汪红梅也拿不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那位纹手党绝不要伸手来帮她！拿不出铁证如山的证据，我枉说要告到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还有，损人不利已，这事儿干起来有什么意思？即算有意思，你损得了吴太平一根毫毛吗？又损得了吴太平身后的那一帮蛀虫的利益和仕途吗？事实方面的：如果要抬尸游行，不是要请抬尸工吗？不是要雇佣运尸车吗？不是要几百号购房老师或者更多的老师聚拢来捧场吗？捧场的事儿大抵好说，可抬尸工呢？可运尸车呢？可不是要一笔不小的费用吗？谁来出钱？谁来请工？谁又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伦理方面的：人之死矣，入土为安，入土之前，作别尘世，作别之前，净身沐浴，净身之后，不再行止。这可不是千年遗风？又即算事出有因，尸身要动，可谁能料只三日两日搬来搬去，不得安息？恐怕一旦闹将起来，没有谁能够控制局面。
宋书记果然不厌其烦地向我挑明来他的“难题”。
我“嘿”的一声，大手一挥，差不多面对他的“难题”对答如流。对答之外，还兼以讨论。
我俩最后搭成共识：反正是房子没了，人也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不得其利，亦不受其害。咱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旁的龙大姐跟汪红梅很少插话，却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汪红梅送我到老八栋的老街口。
我再度暗暗地打了个响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