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个人的合谋
国庆节来了。
天高云淡,秋高气爽。没有任何悲惨的迹象。可仿佛是天意,这一天注定要出事。
且不说龙大姐把事情说得神乎其神。单说那天我和龙大姐、汪红梅三个走在从林老师家里出来的楼道上,我凭什么暗暗打了一个响指,且喉头间差点儿吐出四个字:天赐良机?难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难道我,还有尹胖子,差的只是一个突发事件?
汪红梅差不多是在出事的第一时间跟我打过来电话的。她又为什么打电话给我?难道我跟林老师不是仅有几面之缘,根本算不上亲朋好友?难道她是知会了全体购房老师,就没有对我另眼相看?
一只约莫汶川地震救灾帐篷那般大小那般高矮的蓝顶棚屋,立在老八栋第二排与第三排楼宇之间紧靠了人行道的一块空地上。棚屋的形制和内里传出的刺耳的嚎啕声说明那是一个属于城市草根居民的灵堂。曾几何时,民政部门考虑到一般城市居民不能像远在村野的农民那样取世袭的祠堂之便,在将亡人送去火葬场之前,有一个任人凭吊的去处,就让这种简易的活动灵堂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大行其道。当然,大凡城里的大人物或一般自认为有头脸的人家总能设法在火葬场里搞到一间大小不同的白屋,设成不限时日的灵堂,从而避免了在这种马路身价的葬事活动中出乖露丑。
灵堂还来不及写上半个“哀”字。嚎啕声有点儿像干嚎。
汪红梅眼快,从灵堂前那边的人堆里向我走过来。
她擦了一把泪,眼睛红肿着,抽泣了几声,随手把一团白晃晃的纸团杵到我面前,又补上一句:“这是林老师留下的!”
我展开纸团来看:
百利花园利了谁?
百家消瘦一家肥。
吴人太平我自哭,
一旦飞身枉凝眉。
即日
我一时竟不知如何来接腔,直觉得汪红梅也需要我安慰,直觉得我遭遇一头雾水。待到我干巴巴地问出口“是怎么回事”,汪红梅早把我带到那第三排楼房的背地里,抬手指了指陈年的清水红砖墙,又地下又天上地比划:
“林老师家住四楼。他就是从那个阳台整个一被封成写字间、有一扇窗还开着的敞口处跳下来的。看见了吗?没有涂油漆的那一扇,木头的。多可怜呀!这地下原是一个花坛,有些儿花草的,不知什么时候就砌成了硬水泥,就送了他的命。多可怜呀!他多半时间就坐在阳台后的五屉桌前,围着电脑打字或者玩玩儿斗地主,只有等到要做饭了,才起身去做煮饭婆的,这一下,他什么都撒手了。撒手前就不打开电脑敲几个字,而是手写来这首打油诗!他为什么那么急呢?他那只瘸腿是怎么抬过窗台的呢?他就是这么个想不开的人吗?”
汪红梅说着,又滚落了一颗泪,又长叹了一口气,又眼里盯着我不放,手里架起“煎鱼式”:“说起来都怪我!我真是害了他!你想呀,要不是我当初跟他说百利花园是如何如何的好,又什么江景房,又什么落地飘窗,又什么物美价廉,又什么不管你买不买反正我会买,他怎么会对百利花园那么上心呢?他是个老夫子。他的上心可不同于你我这些个晚辈的上心。说到晚辈,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林老师是我中学的老师,我算是受他的影响才走上教书育人这条路。我当初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金铙山县铁矿一中,思想上那是多大的疙瘩啊,死活都是不愿去报到的,中途情绪还反复了好几回——这你是知道的,都是林老师私下里不厌其烦地跟我做工作,谈人生,说俏皮,才让我心神儿慢慢地安定下来。他对我做得是亲如父母啊!天地君亲师,我敢说他是最配那个‘师’字的。还是说回他一个老夫子的上心。他上心到宁可少吃一口饭,也要抢了时间坐了的士去看房;他上心到五人小组改了又改,也要充了少壮派填补其中;他上心到把百利花园的房子就跟晚年的退休生活挂上钩,只觉得有享不完的幸福。痛心啊!瞧他穿的是带补丁的衬衫!瞧他人未进新屋就想来像李白、杜甫那样儿在新屋里吟唱!瞧他一条命就被一套期望中的新屋所葬送!你说,我算不算一个始作俑者?我就是这么个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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