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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事，金桂子就做了十里八村的笑话，说的是金桂子要在四邻里露脸，就独门独湾，玩起了龙灯。就四邻里传开来一个金桂子玩龙灯的笑话——”尹胖子又摇头晃脑，拖了唱腔：“金桂子玩龙灯，‘啊嗬’朝天。找不齐龙棍，锄头铁锨。找不齐人手，女婿外甥。”
好他个尹胖子！他说了什么呀！——他分明知道一个老先生的故事：老先生一辈子教私垫，一辈子科举，先教出七个秀才，后教出一个举人，却自个屡试屡败，屡败屡试，试到最后，自个再没了一试的勇气，他气得直喊冤；那功成名就的举子要设谢师宴了，还有七个做了秀才的学生愿意亲自撑灯为先生照夜路，可先生脸红自个终生不弟啊，就迟疑着要不要整冠出门。这样的一个远在“首西”又远隔世纪的有关读书人的隐秘的故事，他尹胖子怎么就了如指掌呢？——还有金桂子玩龙灯的故事：那朝天的“啊嗬”声经尹胖子一唱来，如临其境——一边是玩儿的拿“啊嗬”声虚张声势，一边是看戏法的拿“啊嗬”声喝来倒彩。那是怎样的一个嘲笑与被嘲笑的场面啊！连龙棍也找不齐，瞧那代的！连人手也找不齐，瞧那借的！我忽地神经质地想：他尹胖子这是不是有备而来，故意要刺激我，就说来一份又一份金桂子的家丑叫我蒙羞？
一瞬又自嘲。尹胖子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跟他这是不期而遇。
况且，咱们两个前世无冤，今世无仇。
就又想来家丑不成其为家丑。
于是，我挤出一个笑，又略带矜持，问：“尹主任可知我是谁？”
“谁？”尹胖子傻样。
“请你先回答我你是谁。不，让我来猜猜，你跟‘一个举子’或‘七个秀才’很可能有瓜葛。”我这会儿的口气可不仅仅只是猜。
“你猜得太对了！‘一个举子’，那是我爷爷，亲爷爷，清末民初那会儿整个金铙山县唯一的举子！”尹胖子又翘起拇指戳来胸口。
“难怪你就知道‘老先生’的根底，还金桂子的根底！”我替尹胖子的故事作了注解，又顿了顿，还矜持着，十足的矜持，“假如我告诉你，‘老先生’是我爷爷，亲爷爷，你怎么想？”
“你……爷爷？亲……爷爷？你……胡老师没说笑话吧？”尹胖子一双眼睛瞪得像牛卵子。
“没人愿意在亲爷爷之外再找个亲爷爷。”我的口气毋庸置疑。
“这么说，你我这是……两个世家的后人又见面了？！我的天！这个世界太小了，至少说一个金铙山县太小了，一个仙桃子市太小了！我‘怎么想’！我这是有眼不识泰山了，我这是当年的学生又遇见当年的先生了！”尹胖子说着，一把伸过两只虎钳般的大手来，狠狠地把我的一只手合握在掌心，握来又抖，抖来又握，握得我生痛，握得我直觉得他太过夸张。
“这么说，是真缘分？”我记起尹胖子才招呼我时说了“缘分”。
“可不是真缘分！哎呀呀！像是做梦。没说的，从今以后，先生如果用得着学生效劳，只管开口。”尹胖子叹来，又拍了拍胸口。
“你说了效劳？”我脱口问。
“效劳。”尹胖子脱口答。
“只怕你有心无力！”我分明指向房子的纠纷，想激将尹胖子。
“也许我有心无力！”尹胖子分明懂我说的是房子，意味深长。
“不说‘效劳’了，也不说什么‘心’不‘心’，‘力’不‘力’，来，我这就破例，为你我两个世家的后人今天得以见面，干一杯。”我忽地把话头猛的截了，要引向别处去，还让杯中物推波助澜。
没有人知道这是我谈话的艺术。我深谙此道，屡试不爽：绕来绕去，绕去绕来，直到把对手绕得心花怒放，甘愿“受擒”。
我的“绕”字术可不是来自世俗的见闻，而几乎是来自一个空谈家由来自觉的“专业训练”。
于是，我开始绕了：招呼起满桌子男男女女天南地北地胡侃；侃到尹胖子跟我争论来金铙山人是不是中原人南迁闽粤队伍中中途定居的一支；侃到尹胖子说起自个学有所成就从金铙山县首东的河旮旯跑到仙桃子市的纺织厂做了一名主任会计……
更专业的“绕”字功做在后头。
在十一国庆节来临之前，我跟尹胖子见了四次面。
前三次当然是我找去叶家坝的西干线——他那办公楼，然后请了他去好吃街的阿庆嫂虾馆品龙虾四吃。后一次是他电话里请了我，也去好吃街阿庆嫂虾馆品龙虾四吃，算是他回请。
我是没有想到尹胖子会回请我的。我请了他三次，三人为众，三木为森，三石为磊，我想三次就算打住，没想到偏有第四次。
三次是属于我的三次。三次里我把“绕”字功做到极致：我说来我，说来我跟陆文萍做中学里的同桌，做铁矿一中的同事，做麻将桌上的同党；然后说来我离婚，去深圳打拼，去开稳得福餐馆，去接受胡启发给我做套、套到套牢、套到断指的事实；最后是我落魄地回到仙桃子，由念念不忘的五十万想到百利花园的一套房。我发现，除了我的理论家或空谈家的品性，我竟然跟尹胖子无所不谈。
三次也是属于尹胖子的三次。三次里尹胖子也把“绕”字功做到极致：他说来自个，又说来吴太平，说来他跟吴太平在纺织厂平起平坐地做同事；然后纺织厂垮了，各奔东西；奔来奔去，奔去奔来，奔到最后两个人又在房地产市场再次做同事，只不过，这次做同事，可不敢再说平起平坐。我发现，尹胖子说起“平起平坐”这个词儿，表情那个复杂，太难表述，是不服输？是英雄迟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