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玻璃门,走进阿庆嫂的前厅,一眼寻了立着空调柜机的那一角桌面望去。不用说,我丢下店外的桌子,挤进前厅内,是要避了室外已不算狠毒的太阳。一个忙碌了一天又心情不算好的司机,这会儿只想找个阴凉处小憩。
还哪有空余的位子让我落坐。
“喂,这位……老师,是你呀!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幸会!幸会!你认出了我吗?你想想?你我曾经在一个会议室的桌子前面对面坐的?想起来了?没想起来?你这就再想想。来来来,好不容易在一条街上一个餐馆里遇上,可不是缘分吗?就坐到我身边来。来,服务员,快加把椅子,还有一套餐具,还有……再添个大碗身。是大碗身呢,望什么望?没看到我这位贵客还没有吃吗?你这个吃货!你可不算是吃货吗?你干在餐馆里!干在餐馆里又怎么样呢?我说你又算不得吃货!客人要添菜,你还傻瞪眼,你是嫌客人吃的多吗?”一个赤裸了膀子的光头从一桌食客的人堆里站起身,连了声招呼我,又训来跑堂。
尹胖子!好光亮的光头!这秋老虎就热得他活脱《水浒传》里袒胸露怀的鲁智深。
不由我分说,尹胖子已下桌来,拉了我去俟他身边坐下。
我半推半就。
“先报上家门,不报上家门就不礼貌了,敝姓胡,曾经是一个老师。你滨江金鑫开发公司的尹大主任才说了‘你’(ň),说了‘坐’(cuò),说了‘吃’(qià),听你这口音,就跟你不久前在百利花园那边的会议室里的咬字大不同,你是土生土长的金铙山县人吗?”我找了话问。
“正宗的金铙山县人。”尹胖子一边替我倒来酒,一边自顾说。
“这么说,你我两个可是不折不扣的金铙山老乡了!”我嘴里攀来老乡,手里盖了酒杯。
“怎么不喝?不过是啤(péi)的,还老乡呢。你一个老乡见了老乡不喝酒(jiū),你叫这满桌子哥们儿姐们儿来评评这个理(lěi)?”尹胖子满口乡音,惊讶样,又不容分说样,那只握了酒瓶的肥硕的大手还架在空中。
“还(huán)忘了续(shǔ)上一句话,我如(yú)今是一个司机身份,出租车司机,正当班呢,我的车还停在门外。你说我能不能喝?”我也全改来金铙山的土话,执着道。
“啊——!是这样。那是不能喝,那是不能喝。”尹胖子瞪了眼望我,又连声道,一瞬就收回手臂。
不知他那声“是这样”指的是我从老师到的哥的身份变化,还是我正当班的节骨眼。
我赶紧问跑堂要来一碗米饭。
“尹主任是金银县哪个旮旯里的?”我故作漫不经心的腔调,追来问尹胖子的根底,还诙谐地拿“旮旯”这个时髦的字眼儿跟他调侃。
这时,我的意识已然明了:我为什么对尹胖子的邀请半推半就?还寻了乡音跟他套近乎?原来我心里急切地想见他!
“我是金铙山县首东首东的那个河里旮旯的,却也算是金铙山县首西首西的那个山里旮旯的,还双手盖了南面的旮旯,双脚盖了北面的旮旯。”尹胖子果然就跟我诙谐地调侃来。
“怎么说?”我一时没能弄懂尹胖子。
“就是说我是金铙山县的百事通呗!通达四方,通达古今,一部活字典,数典不忘祖。”尹胖子竖起大拇指,毫不谦虚地拿指尖儿戳了戳胸前的茸毛。
“是吗?!”我心里说你好小子班门弄斧,这一下你算是遇到了对手,可我不要声张,又改来话问了:“那我考考你,金铙山县有没有一个叫金桂子的旮旯?”
“怎么没有?首西首西的。”尹胖子毫不迟疑道。
“金桂子曾经出过什么名人?”我一惊,却不甘道。
“出过……一个老先生,教私垫的老先生,算得上名人,也算不上名人。”尹胖子稍作迟疑。
“说说那老先生?!”我再惊,盯了眼。
“那就让我说来时人留下的一个顺口溜吧,那还是清末民初的当口——”尹胖子摇头晃脑,拖了我再一次想的娘娘腔,唱:“老先生,莫喊冤,一个举子在后,七个秀才在先;老先生,快整冠,一个举子设宴,七个秀才撑灯。”
“你怎么知道这个?!”我惊到快要叫出声,却忍了口。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这个?!”尹胖子反问了我,洋洋得意样,“我还知道那金桂子的趣闻多着呢。你要不要听?”
“你说来!”我当然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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