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又华灯下,我看到林老师正歪着身子跟老师们说话。
不见宋书记。就问龙大姐。龙大姐回说宋书记又见痛风症,就没法动来脚。
“小汪,来来来,你来,你跟大家伙说一说!”林老师一忽儿从人群里向一旁侧了身,引了汪红梅向人堆中央去,自个儿早像个报幕员一样把舞台让给角儿,又像个公诉人一样把证据递给法官。
众人齐刷刷的眼光。
汪红梅清了清嗓子:
“有什么说头!我有准信儿证明吴太平是见利忘义。他受不了房价暴涨的刺激,就想到跟咱们订的合同吃了大亏,就一千个后悔,一万个叹气,就日也思夜也想要收回合同去,收回房子去。就这么回事,就这么简单。他就是这么个要钱不要脸的种!难道他不知道咱们跟他的合同是受法律保护的吗?他太知道了!可是,法律在利益前面前算什么!法律在他的关系网里又算什么!照我说,没说的,要是有一个人勇敢地站出来,做一回绑匪,把他吴太平那黑了良心的猛的绑了就好了。丢去江里喂鱼,岂不是这世上就少了一个害人精?岂不是房子就又回到咱们手里来?”
众人肃然。又嘻笑。又回到肃然。又问来到底是什么人拿到了吴太平什么把柄,比如说一个口实,比如说一个物证。
“要什么录音笔之类吗?有一个人,他本身就是一只活的录音笔。这么跟大家伙说吧,这个人无数次跟我说来吴太平或者在酒桌上,或者在工地上,亲口跟他夸口来他有能耐来一个‘乾坤大挪移’。什么‘乾坤大挪移’?他说就像赵本山做的广告:地球人都知道。只‘你这个傻婆娘不知道’,只‘你们一帮老师做了傻冒’。什么是地球人?我想他吴太平的部下还有他工程里打交道的那些个主,都是地球人吧。地球人都知道什么?这个人明白无误地说给我:就是吴太平撕毁合同没一个客观的由头。才有谁问了这个人是谁吗?他又是在哪儿说的吗?哎!怎么跟你们说呢?我这就打破天窗说亮话吧,管他娘的,这个人就是我老公,一个快要跟我撕破脸的主,一个替吴太平做打桩活儿的主,他曾经亲口跟我吹来枕头风。枕头风会不会有假?要说枕头风有假,全世界就没有一句真话了。可是,很可卑,谁也莫要想这个人出面替老师做人证——证明他吴太平的良心就叫狗吃了,连他亲娘老子都莫要想。原因很简单,他们两个早已做了利益共同体。所以呀,我今天说来事情的真相,也算是白说。白说又不能不说,不说就要闭臭嘴。狗日的就是这么个混帐事儿!”汪红梅一口气说到止了话。
众人只剩下叹息。
叹息又叫另一些个老师拿另一些个消息提到气壮。
汪红梅是在一片熙熙攘攘中挤出人堆的。她口里还不知咕咙了几句什么,像是说透不过气,又像是说再扯来话也是多余,就向我打了几个哈哈,领头走出老师们围着的那片绿草地。我一声不响,跟在她身后,来到一个远离绿草地的小舞池旁边。
寻了小舞池的水磨石边沿坐下。觉得腿好酸,又好松软。
心情也有说不出的松软。从处心要听来汪红梅说纹手党,到龙大姐插来身又插来话说到吴太平,心情是有那么一丁点不爽的。不爽也难说,吴太平可不是我冲了来广场的对象吗?汪红梅一番话既让我弄懂了吴太平——“一个要钱不要脸的种”,又让我弄懂了纹手党——“一个快要跟我撕破脸的主”,可不是让我拥有了鱼和熊掌兼得的感觉?兼得就心情松软。松软又记起一句话来。
是龙大姐那句话。
于是,我问:“小辣椒——你不会介意我也叫你小辣椒吧,龙大姐提到你上午不去开‘通气会’,晚上却要来广场现身,怎么就说了你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娘们儿’呢?”
汪红梅愣了约一秒钟,笑道:“啊!她是上午跟你也说来我‘没心没肺的傻娘们儿’吗?那之前,她追了我身后也说来呢!我想她无外乎两个意思,一个叫房子快没了,你还要打麻将,可不是没心没肺?一个叫老公快没了,你也还要打麻将,可不是个傻娘们儿?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再急有什么用?但凡遇事,不可不求,也不可强求,这就是我做人的观点。”
“有意思!”我甩了汪红梅一回手指头。
这件事让我对汪红梅印象深刻:她有男儿的风范!她不哭鼻子抹泪!她甚至不喜怒于形!她无为中有为,有为中无为!
她日后会怎样地在有为与无为之中行走?
行走又会是什么结局?
龙大姐找到小舞池这边来,挤了一个笑。
我跟汪红梅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又回到绿草地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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